第一百九十二章 江别鹤背叛女儿,燕南天倒练移花接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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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比起真刀真枪,他更多功夫花在看兵书上。

  裴雪青被他看得目光闪烁起来,岔开话头:“读兵书是好事,你就在这儿安心读吧。

  传闻中不务正业的少年郎读兵法异常专注,入神的时候甚至都不会发现她在瞄他,自顾自偶尔敛眉深思,偶尔恍然大悟,心里想什么,面上就流露什么。”

  “你不是让我看你先走吗?

  他也像认了已经露出的馅包不回去,不再老是刻意摆出吊儿郎当的姿态,刻意带着刺儿说话,也不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,没事便在水榭里歇歇脚打打盹儿,与她闲聊几句。

  沈元策叹了口气,指指她手中的医箱:“这天都这么晚了,能快些吗?

  说起做梦,他又扯远开去,讲他从小到大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,梦到自己在边关的泥里雨里捱打,梦里他爹像训练死士一样训练他,可他又觉得梦里那个人只是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,却并不是他。

  裴雪青心底疑窦陡然升起,低头看向他衣袍上污泥的痕迹,眨了眨眼探究道:“你摔下马的时候除了手臂,可还有别处受伤?

  那天处理完伤口后,沈元策又在水榭坐了半日,临别问她什么时候需要再来。

  “所以你的志向是来日征战沙场吗?”

  “那你是盼着我早点好,往后这山清水秀的地儿就是你一个人的了?”

第104章 裴雪青×沈元策·庄周梦蝶(参)(“配不上裴千金”)

  刚下过一场雨,湖心湿雾氤氲缭绕,白茫茫一片,迷濛得看不真切。”

  “我等等你怎么了,我坐在这里等又不费力,你看你这——”好不容易结牢的痂边缘又渗出血来,顺着他小臂蜿蜒下淌,裴雪青快快从医箱里取出药水,给他清理伤口,“你忍着点疼。

  “马骑快了些,谁知道下过雨路这么滑……这叫什么来着,马失前蹄?”

  配不上?”

  这段时日他在她面前已经柔和许多,可每次一想要掩藏什么,就又会摆回这副六亲不认,油腔滑调的姿态。

 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咬紧了下唇。”沈元策说着,似乎又不太在意在京为质的憋屈了,“我要真像梦里那样每天在边关捱打受训,可能也没什么安邦的志向了。

  两人共用同一个砚台,多数时间各看各的书,偶尔看累了,抬起头活络脖颈,对上视线,说几句闲话。

  裴雪青听着他这语气一愣:“你还想多伤几天不成?像被柔软的羽毛轻挠了下心脏,整颗心都轻飘飘起来,她迟疑地瞧着他:“哪里配不上了……?

  “怎么突然想起带兵书来这儿看?

  就这么又过了几次,沈元策的伤势当真不能再“拖”下去了。

  “闲着也是闲着,你这天天捧着本医书,我在这儿插科打诨,岂不有点配不上裴千金吗?”

  裴雪青也悄悄摩挲了下手心:“怪我不好,刚好挑到下雨的日子,又害你受罪了。”

  “没伤着。

  领兵打仗的将军分两种,一种是身先士卒的,一种是运筹帷幄的,他说若武艺不够高强,当不了前者,当后者也不错。”裴雪青眉心紧蹙地将他拉到沈元策美人靠,让他好好坐下。

  等他伤好了以后,想来一切都会回到正轨,他与她不会再有任何交集,她将继续待在她的深闺,而他将继续在外招摇过市,去做那个讨人厌的纨袴。”

  “你慢慢来就是,急什么?

  没有人会再知道他的心是软的,但那里又藏着他坚如磐石的志向。

  她想也是,他在长安应当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吧,如果一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戴着假面,那假的大概也成真的了。

  “我自然在忍疼,你这摔的,我看着都疼。

  可转瞬又觉这猜想太过荒唐,暗暗压下了这阵奇异的悸动。稍微养几天就回去了?”

  裴雪青被问得一噎,看着那双乌黑的、直直看着她的瞳仁,不知他是不是意有所指,没来由一阵紧张。”

  沉默的对视间,裴雪青回过神,手忙脚乱收拾起来,朝他笑道:“我这就好了。

  沈元策神色不自然地搓了搓衣袍:“不怎么疼,就是得麻烦你再多……照顾我一阵子了。

  也有严肃的时候,听说她母亲身体不好,他想起自己因病早逝的生母,说他都已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,连梦里也梦不出个轮廓来。”

  “我怎么瞧着是你在忍疼啊?

  沈元策一身轻松地说好,这罪证终于要消除了。

  沈元策仰头看着她:“这不是想着最后一次了,总不能让裴千金久等。”

  他听着她的话点点头,低头看起书来。

  她本未多想,这才惊觉自己对他过分亲近了些,一下子松开了他的手。

  在深闺里安分守己,循规蹈矩的相国之女,和热衷于斗鸡走狗,出入赌坊的纨绔子弟,真是一对奇怪的朋友。”

  “我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,他本来不支援我死钻兵书,后来不知想到什么,说这样也好,我温和保守些,刚好跟人互补,不知他在说谁,可能是哪个副将吧。

  她看那草像模像样的,研究半天,他说瞎研究什么,试试就知道了,直接将草往嘴里嚼,吓得她魂飞魄散,最后才知道那只是随处可见,再普通不过的杂草。”

  “那——配得上?”

  沈元策被她绕开了去:“其实我爹说兵书读多了,实战时容易思量太多顾虑太多,反而束手束脚,用兵就会偏向温和保守。”

  “你这是说的什么话,医士哪儿有盼着伤患晚点好的?

  他说精力有限,每天又要混赌坊又要对付书院那群先生,就不在无所谓的地方花力气了,字这东西能看懂就行,就这么着吧。”沈元策似在观察她的神色。”

  她从他眼底看出了几分壮志难酬的叹息,想了想宽慰他:“军中有冒险激进之人,自然也需要温和保守之人来平衡,读书怎么会是无用功呢?

  像遇到一块滚烫的炭火,不敢轻易去触碰,她打住了胡思乱想,最后还是没有将疑问说出口。

  水榭里,裴雪青等沈元策走近了才瞧清他半身污泥的情状,忙将他拉进来,急急去看他的小臂,问他怎么回事,怎么还能摔了一跤。”裴雪青一手抬着他手腕,一手捻着棉絮擦拭他小臂上的血痂,忍不住低头对着伤口轻吹了吹,忽然感觉到他手臂一僵,一向坐得东倒西歪的人缓缓直起了身板。

  裴雪青瞧着他不知是否因心虚而挪开的眼,隐隐生出一个猜想,心怦怦跳起来。

  裴雪青发现,他在她面前或许还有所掩藏,可对着兵书却是真正的坦诚。”她问他。她照旧给了一个期日。

  熟络之后,裴雪青发现他不装腔作势的时候其实并非刺棱棱的人,就像一个寻常的少年郎,有很多好奇心,会打听她上山采什么药草,手里的医书讲的什么,为何对医术感兴趣。”

  “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别,你若伤了,我一并帮你上药。

  但这段奇怪的友谊本是一个意外,意外终有结束的时候。

  和她看医书一样,他也会在兵书上写注解,或记下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悟,虽然那一手字当真丑得像狗爬。

  彼时黯然神伤的她怎么也没想到,几天后,她会在水榭等到沈元策龇牙咧嘴地捂着流血的手臂过来——

  “来的路上摔了一跤,结好的痂都破了,这伤是不是得重新养一次?”

  “你说我这锦衣玉食的,也不用去边关吃苦,是不是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了?”

  *

  后来裴雪青才知道,那天沈夫人犯了头风病,沈元策走不开,想她估计等不到他就走了,直到沈夫人急症好转,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看一眼,本以为多半是多此一举,哪知道黑灯瞎火里当真看见她还在水榭。

  “若有一日河西需要我,我自然要去,不过如今河西有我父亲,也未起战事,我要是做一辈子准备,但永远当不上这个将军也不赖。”

  “你不是说我英勇善良,体贴入微吗?”沈元策的眼神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。”她好奇问他。

  那次之后,沈元策似乎知道了她是个非要等到最后一刻的死心眼儿,再也没有来迟过。

  “……我当然盼着你早点好。

  人摔跤的时候确实很可能以手撑地自我保护,可趋利避害也是身体的本能,他受伤好一阵了,这段日子行动应当习惯于避开脆弱的伤臂,但凡有别处可借力,怎么着也轮不到这条伤臂出马,就算非得用这条伤臂,也多半下意识拿手掌或手肘受力,怎么刚好惹得小臂伤上加伤。”

  裴雪青一笑:“所以凡事都有两面,当下也没什么不好。

  原以为的最后并不是最后,她明明盼着他伤势早些痊愈,却又无端松了口气。

  一个志在疆场,却困居在这座四方城的将门之后,将他所有的赤诚都给了这些离战场最近的书。”

  “这还不严重?但我人在长安,也没有实战的机会,这些书是我离战场最近的地方了。

  她问,那他父亲不在他身边,他是怎么学武的?”

  沈元策翘起腿望着这座水榭:“我看这地儿有点旺我,我每次从这儿回去押注手气都特别好,多伤几天说不定因祸得福更多。”

  “也没那么不好吧,等我好了就没伤患给你医了,我晚点好,你可以多拿我练练手。

  他说就在书院记下要领,回家偷偷练呗,不过偷练武艺不太方便,他也没能练得太精,那天救她那一箭当真是情急之下走了些运道。”她慌忙垂下眼去,继续给他处理伤口,仔细看过血痂边缘,“幸好不严重,稍微养几天就能恢复回去。

  沈元策的伤口慢慢结痂,开始发痒,她身为医者,知道这便是即将痊愈的征兆。

  日子一天天过去,她越来越不舍,可还是必须诚实地与他说,等下次看看结痂状况,不出意外的话,之后他便不用再来水榭了。

  偶尔也与她开幼稚的玩笑,从外头带来一株草,与她说找到医书上记载的毒草了。”

  春光明媚的日子,吹吹和风晒晒太阳是件惬意的事,他与她在水榭里谈天说地,慢慢地,好像将她这个偶然撞破他面具的人当成了他在长安城唯一的朋友,将这些年没能与朋友交心的话都讲给她听。

  下次再来,沈元策带了一卷兵书,等她给他看过伤,翻开医书,他也坐在她对面看起书来。”沈元策惊讶反问。”

  “有也不方便给你看吧。”沈元策瞥开眼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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