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妇人哭着大声说,“你有十个铜板,我有三个铜板。
寒酥哭着说:“你才是骗子……”
封岌颔首,一下子用力握住寒酥的手,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中。夕阳荼荼,红霞漫天,他们两个如寻常百姓坐在这里,听村里妇人的家常。”妇人哭着跑开。
下雪了。若有朝一日你再被劫持,城池与你相择,我不会为了救你放弃城池国土,也不会在天下未定前为你草率赴死。他死死盯着寒酥,想要朝寒酥伸手,指尖还未碰到寒酥,便生生停下动作,悬在那里。
小小村落亮着许多盏灯,那些喜欢聚在树荫下闲聊的妇人此时也都在家中,和家人守岁。
身后孩童的嬉笑声越来越远,逐渐听不见。可是用得最顺手的却是长舟,因为长舟像现在的自己。此处又是哪里?
第112章
前半夜沉寂的夜幕,突然被一束又一束烟火点亮。
长舟有没有遗憾尚是未知数,封岌却确确实实有遗憾。”封岌道,“不要总是面无表情寡言少语,让别人猜。
封岌本来只想找一个安静之处去怀念,却又一次被村里的人打断。
“大过年的,你不要使小性子好不好?
隔了十七年,还是喜欢的。”年轻的妇人声音哽咽气势却不低,“为了和我在一起,你和家里断绝关系,我就该感恩戴德!可是你还剩两个,我却一个都没有了!”小孩子跑到结了冰的冰面上,吆喝着向下滑去。”
当时这样对她说,他说得坦荡,自认为是情话。
封岌拿了一坛酒,在小镇一片荒芜的围墙下坐下。”
“我不想和你说话了!若是夏日,这里当是花团锦簇生机盎然,可如今只是一片萧条。封岌耳畔只有自己的脚步声,还有偶尔被积雪压断的折枝声。
他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寒酥,她又消瘦了许多。你不要给自己留遗憾。
还没入睡,怎会又梦见他?
他在石头上坐下。随着他的动作,肩上的积雪簌簌坠落一些。
封岌的酒将要饮尽时,一对小夫妻吵吵闹闹的声音传进他耳中。
他沿着曾经和寒酥走过的路,一步步地走。”
长舟诧异地看了封岌一眼。
不多时,又有好几个小孩子跑过来玩冰。是寒将军吗?
一阵孩童的笑声传来,打破了封岌的怀念。
现在他懂了,却有些迟了。”封岌头一次因为被骗而欣喜若狂。”
男人没有想到身边还有人,他吓了一跳叫了声娘,他眯起眼睛看去,才发现隐在黑暗里的人影。可是他只是那个有十个铜板只拿出八个的人。身侧空落落,没有粘着胡子的寒酥。
她哭着说:“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……”
封岌将抱着寒酥的力度松了松,他将寒酥从怀里推开一些,去抬她的脸。”
“是是是,都是我的错!”
封岌将寒酥整个身子抱在怀里,紧紧地抱住她,恨不得将人嵌进骨血里。”
“你怎么又说这些?
可年少时的肆意,却难再寻。
“那是我掉——”突然戛然而止。寒将军怎么不回家?
当时有没有夸过她赢得漂亮?
封岌转头望过来。在这最后的除夕,他突然很想去一个地方。
恍惚间,回到那些暖融融的傍晚。
“让我看看你。
封岌望着远处小镇里家家户户升出的炊烟,独自喝着酒。仗打完了,她不会跟在我身边。”一个小孩子跑过来,睁大了眼睛去辨认封岌。
明早就要启程离开边地,前往早些年就置办好的住处。
封岌在很长一段时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愿意为他不在意生死,却不愿意和他厮守余生。我们要买个东西,你拿出八个,我拿出三个。
天上的云慢悠悠地流动,夕阳落了山,小镇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。
男人立在原地跺脚,朝她的背影大喊:“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,可是你怎么就不相信,为了你我是真心愿意留在小镇啊!”
“你在说什么啊?突然升起的一束烟花划破了寂静的夜,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坐在庭院里与家人同时仰头望去。
天色逐渐黑下去,封岌一身玄衣的身影也融进了黑夜里。”
封岌突然开口:“不要和她说你愿意留在小镇,而是要说你喜欢留在这里。”
“明日就回。
封岌弯腰,在烟花光影消散的刹那,去拾那一抹艳丽的红。
封岌沉声:“去。
封岌立在河边,沉思。看着他们追逐着要往这边来,封岌起身离去。
他年少时极喜欢酒的微醺与辛辣,后来从军不能饮酒,竟真的变得不喜酒。他沿着小河朝上游去,上游没了住处,人会少些。
“哦……那我去玩啦。
寒酥懵在那里,话说了一半人便噤了声,她微张着嘴,忘了将话说完,也忘了将唇齿合上。他只后悔与她争这一场,只高兴输得是自己。为你做这些,我真的愿意啊!
封岌之前在云邂村小住的时日,便是隐姓埋名,用了寒姓。
“你居然是骗我的。她没有血色的脸颊上泪水涟涟,破碎易失。”小孩子灿烂笑起来,“打仗结束了!有没有夸过那坛酒真的美味?
寒酥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颤了颤,一点一点抬起来。
封岌站起身,离开了这座小镇,孤寂的身影藏于夜色里。
溪流凝固的河畔,两个人在绚灿的烟火流光下,面对面相望。
那条欢淌的小溪如今已经结成了厚厚一层冰。
她的付出是容易被忽略的。”
“娟儿,我不是那个意思!
而她只是急忙辩解:“若有那么一日寒酥宁愿自尽也不愿连累大局战事!
过了泥子桥,就到了云邂村。
又是一束烟花在落雪的夜幕中绽放开。如今天下未定,我的性命关乎许多。寒将军要是没地方去过年,一会儿去我家!
身边的冰面上突然有什么东西从上游滑掉下来,沿着冰面撞击出清脆的声响。河水不能倒流,却能停留。
去年今日,他与她在山茶盛开处看了一场烟花,她为他赢回一坛酒。”长舟立刻转身。
封岌又想起那一日寒酥被劫持的事情,想起她握着长刀挡在他面前的纤细身影。
寒酥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所有人都说你付的钱多。
寒酥抬起另一只手攀上封岌的肩,用力去攥他的衣料,她说:“抱我,你抱抱我。
封岌有些记不清了。什么几个铜板的?
“真的是寒将军!将天下大业子民安康放在心中第一位才是我心中的将军!她握刀挡在他身前时却将所有的三枚铜板都捧上。
若时间倒流,他至少该歉意一句“请你原谅”,至少不该是那样冷冰冰的言辞,至少也要让她知道他在做抉择时也会痛。”
有些自傲刻在骨子里,封岌以前并不认为自己不尊重寒酥的意愿,可如今却觉得他连情话都说得高高在上。我也没让你忍耐啊……”
“那你什么意思啊?
封岌慢慢收拢手指,将那枚红玛瑙耳坠紧紧握在掌中,他渴望掌心感受到更多的疼痛。
民间自发守着国丧,即使是除夕夜,也比往年要安静许多。雪越下越大,堆在他的肩上。
突然升起的一束烟花照亮了冰面,一抹弱小的红色在洁白的冰面跳跃着,几道清脆之音后,终于停落,归于寂静。我对你不好吗?如今仗打完了,重新拾了酒的趣味。我不能有脾气,我就该处处忍让!封岌曾料定寒酥逃不过他的手掌心,那一场博弈,到最后却是两败俱伤。”封岌敷衍一句。”
“是。你拿出的更多啊,我知道啊!”封岌哽声说。她像梦里那样,小心翼翼地朝封岌伸出手,指腹相抵的那一刻,整个天地都是寒冷,唯这一处有星火撩热。
他嘟囔一句“哪来的傻子”,立刻去追自己的媳妇儿。
在这些手下里,封岌对肖子林格外纵容,因为肖子林像年少的自己。封岌张开手,在他掌心扭曲深厚的疤痕上,一枚红色的红玛瑙耳坠静静地躺在那儿。不管是铜板还是什么……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啊!
寒酥用力回抱着他,他身上是熟悉的坚硬,硌得她疼,这种疼,让她忍不住更用力地抱紧,她想要这种疼。
耳畔传来焦急的车辕声。
封岌抬头,饮尽最后一口酒。
封岌动作缓慢地弯下腰来,拂去石头上的积雪。
“将军?
面无表情寡言少语的是长舟,也是他自己。
封岌转过头望向身侧。”
“你怎么就是不懂啊!
他朝寒酥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那一日他为她将匕首刺在胸膛,让她落泪。
柳枝也光秃秃,被寒风吹得凌乱。你为什么总是不满意?
今夕是何年?
“寒酥,我今日如此是笃定你我皆无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