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小时候住棚户！
蓝色的棚屋绵延连片，她每天从那里穿过暗巷，绕过猪肉档，走过沤着糜烂甜味的水果摊，去上舞蹈课。
小时候，应隐并不很懂得母亲的傲气，她的傲气是自欺欺人的，在这样的弄堂巷子里，一到夏天傍晚，满地都是敞着肚皮剔牙线的男人，女人的化纤衬衫吸饱了汗臭味，她的傲气、体面，都显得多余而倔强。”
应帆女士懂得用美貌变现，但尚没有做好用美貌立足后半辈子的准备，往往答没空。”她抱住枕头闭着眼。”
“他来家里做客，也要通知你？别墅区也跳广场舞，只是听着时髦，交谊舞，探戈，拉丁，应帆去了两回，嫌嘈杂不体面，意兴阑珊地放了舞伴几回鸽子，也就没人请她了。”应帆莫名其妙，“以前跟你提宋时璋，也没见你反应这么大。
“迟到了一些，是不是早上贪睡？同学们在大别墅大平层敞亮的客厅里练，应帆需要帮她把餐桌椅挪走，练好了，再搬回来。”
“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？从香港澳门来内地炒房的客人，会冲她的笑多买一层楼，顺便问问她：“应小姐今晚有没有空？”
应隐猛地扭头：“我怎么不知道？
港澳的男人甚至都不必发达，只需稍有点钱，就能在内地建立第二个家，生儿育女，每月往返。现在拆了盖亚洲银行了！
应隐锁了屏，翻过身闭起眼睛。你带他去亚洲银行大堂参观去！
但这并非她真正的房间。怎么，吵架了？应帆白她一眼，笑她没仪态。
她的湖里被扔进了一颗石子，那颗石子直直地沉底，但留下的涟漪却是很淡的。”
“真舍得。这有什么。”应隐面无表情。
过了会儿，铁门开了，出来一个富贵的妇人。
她倚门而站，碗烫，底下垫一张丝绸帕。
“再睡半小时。你跟他进展到哪一步，也没有通知我啊。”
应帆女士售楼小姐出身，在那个遍地是黄金的疯狂地产年代，她是售楼部的美貌招牌，但她并不擅长花言巧语，唯有一双大眼睛看着客人微笑。
程俊仪规矩问好：“阿姨。
从灶台里飘出的鸡汤清爽扑鼻，应隐没吃早饭，让阿姨给她先盛一碗垫垫肚子。
“刚杀青，还没缓过来。女人当了情妇，在亲戚间不必遮掩，穿金戴银，大大方方地说，我家香港那个，生不出儿子。她是知道她父亲的，生得很好，高大俊朗得能演TVB的武生，人也忠厚，唯一毛病，是贪杯三两，酒品不好。
“又带她女儿上舞蹈课呢？
但应隐知道她妈妈不是。
在全民掘金的年代，一个男人如果上进，忠厚便是品行，如果不上进，忠厚便只是窝囊。虽然涟漪很淡，但静水之下，是石子下坠带起的汩汩深流。
从宁市到平市的车程两小时，程俊仪负责开，应隐负责打盹。
应隐等着湖面恢复平静，好安稳入睡。门口花盆里沤着肥，一株鸡蛋花的枝朵从院子里斜逸出来。”她摘下应隐帽子，摸摸她头发。她既觉得应帆可怜，又觉得自己残忍，索性收拾起包，三两步冲上楼梯，砰地一声把门甩上了。
她的房间真漂亮。”
应隐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，清醒了：“别！”
“我跟他不熟，没有架好吵。
应帆牵着她的手，身段优雅从容，下巴微抬，目光从不斜视，旁人看她，像看只不合时宜的天鹅。”应帆自顾自地说。”
“我三天两头上热搜，你三天两头问，我回得过来吗？
她的富贵是很浅显易懂的，小香风的外套和牛仔裤，黑色打底衫上，珠圆玉润的珍珠链子绕了三圈，再往上，香奈儿的的耳环一左一右别着，一头浅棕色齐颈卷发，配着法式刘海。”
家里请了保姆，料理应帆的日常，应帆平时只看看书养养花。
应帆很上进，男人很窝囊。
“宋先生前段时间在平市看展，还约着来家里吃了一顿饭。她也喜欢过人的。
“哎，他那天来，我带他看你小时候住的房间，他听得津津有味。
应隐渔夫帽黑框镜大口罩，蒙得严严实实，按门铃时左顾右盼，俊仪给她望风，两人像大白天做贼。
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一路随行。”
“那我打电话告诉阿姨。”
那时候的大湾区，漂亮点的，在别人眼里不是二奶，就是大佬的女人，棋牌室一桌麻将凑个搭子，能凑出三个情妇。
琳琅满目的书，粉色的洋娃娃，堆成小山的公仔，“我们小隐小时候亲手勾的针织裙”，学跳舞时留下的影像，发髻梳得高高的，黑色练功服，腿拉成笔直。”
“嗯，是三天两头跟那个宋先生上热搜。
“你不属于这里，盈盈，把你带到这里，是妈妈没本事，你要出去。
“昨天晚上问你热搜的事，你也不理我。
程俊仪第二天一早来叫她，叫了三遍才把人从被子里扒拉出来。”
“不去了！”
应隐一肚子火气：“我说了我跟他只是逢场作戏，连手都没牵过！都是无所谓的小事，你白操心。”
应隐走进去，抱她：“妈妈。
商先生已经三十多岁，又是豪门贵胄，爱过一两个人，交往过一两个人，再正常不过。”应帆话里有话。
应隐早就有了心理准备，每次回家探亲，亲热不了两句就该夹枪带棒地吵起来。”
“那是，人家跟我们不一样，落难小姐。
学舞蹈很苦，回家也要练功。
应隐倒了胃口，扭头回餐厅，把碗搁下了。
“不行啊，阿姨会骂我的！”
应帆猝不及防她揭旧伤疤，脸色一愣，明明惶然心慌，偏偏却更冰冷下来。”
眼罩被她推上，外头是大晴天，她眯眼打哈欠伸懒腰，眼底淡青色的一圈黑眼圈。
第17章
她小时候真正读度过的地方，在棚户区，在城中村。到了地方，是一处别墅区，能看得出有些年头，红砖房，琉璃瓦，青石板铺满了院子，缝里渗出青苔。”
“噗，什么小姐，哪个不要的二奶怕不是？”
“你懂什么呀，这叫投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