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公公抬头望一眼远方的森林，忽然意识到少帝为何突然提这话，脊背颤抖起来——

　　当年少帝的父亲为了夺权，便是放虎入林，对亲兄弟下手，如今他也要用这一招，对付摄政王……

　　真是肖父莫如子。

　　谢启背后滑下冷汗，不知他从哪里听来的这话。

　　**

　　天际燃烧着一层火烧云，绚丽万分，至傍晚时分，光线渐渐暗淡。”

第41章、发觉

　　长风飘荡,草木晃动，看台两侧擂鼓声越来越响，好似都化作了沙场上激烈的号角。

　　他望着那道背影，面颊肌肉隐隐抽动，显然是动了怒，用力甩了胯.下马背一鞭子。

　　风不动了，空气凝固，这一刻只余下猎人与猎物的对峙。”

　　谢启道：“既如此，不如给摄政王送点礼吧。”

　　“陛下真这么以为？

　　谢灼轻啧了一声。

　　谢灼翻身下马，走到母鹿身旁，方要再次搭弓，那只鹿睁大了一双湿润的眼睛，用祈求的目光望着她。今日竟引得摄政王下场。

　　她怀孕了。”

　　这话如一记闷雷，狠狠落在少帝耳畔，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，抬起头来。

　　谢灼问：“若沈校尉赢下了比试，陛下打算给他何赏赐？

　　他直起身子，浑身毛发如铁一般坚硬，漆黑的双瞳盯着视野中的猎物。”

　　沈俊抱拳行了个礼，双手将雕弓呈上：“臣今日必定为陛下猎得头筹。

　　白马雕鞍，鲜衣怒马，帐设上林，燕饮达旦。

　　谢灼一直耐心地与她周旋，策马追逐，深入丛林驰骋数里，终于将这只矫健的母鹿追至精疲力尽、双腿都战战打颤。”

　　谢灼似若有所悟，接过身侧人递来的雕弓，风中他碎发拂面，顺着少帝的话笑着开口，以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道——

　　“既然陛下如此不在乎，那待孤胜了，陛下便将你的妻子，送到孤帐中好了。”

　　一直到谢灼走后,少帝才回过神来。

　　谢灼目光幽幽，就像一只虎狼盯着他，随时可能扑上来将他生吞活剥，吃得皮骨不剩。

　　那支长箭随即错开了她的咽喉，只堪堪没入她的皮毛。

　　谢启道：“沈校尉，你的弓可曾擦亮了？”

　　谢灼道：“孤想要陛下的妻子。

　　这便是少年燕王意气风发、为五陵儿郎们簇拥的景象。

　　如今让谢灼也尝尝身首异地的滋味，如何？

　　微风吹来，头顶树叶轻轻飘落在谢灼周身。”

　　“自然无论是官进一阶，还是宝物赏赐，只要是朕能办到的，都答应他。

　　沈俊道：“臣素来听闻摄政王骑射出众，不知今日殿下可否赏脸，来与臣比试一场？

　　良久，他蹲下身来，手按上母鹿的身子。”

　　谢灼扔下这句话,扯住缰绳策马向前,踏踏的马蹄声，犹如从少帝心尖上践踏过。

　　他转身走向汗血宝马，也是这个时候，远处数丈之外，草木簌簌摇动。

　　当她出现在山岗之上，身后是大片刺眼的火烧云作背景，云层给她洒上一层艳丽的光亮时，谢灼心头掠起浓烈征服欲，便知晓自己一定要捕捉到她。本来朕看她顶撞朕，不知悔改，春狩大典之后，就打算向天下宣告她已是废后。

　　谢灼搭起长弓，双指掐着羽箭的箭尾，对准前方的猎物。”

　　“都答应吗。

　　安公公双手拉住马缰,仰起头看着愠怒的少帝,叹道：“陛下，老奴之前就对您说了,此计实在不妥，您怎么不听老奴劝呢。

　　“沈校尉来了。

　　谢灼是太宗皇帝的幺儿，极得太宗皇帝器重，骑射皆师从骠骑大将军，从小便骑在马背之上。狩猎快要结束，谢灼入了猎场后，仍在追赶着最后一只猎物。”

　　沈俊轻笑了笑，看向一侧的摄政王，谢灼今日亦是一身骑装，龙章凤姿，灼灼耀目，不可直视。

　　少帝坐于马背之上，面庞被阳光照射得苍白，唇上也不见一丝血色。”

　　帝王龙心大悦，“好。

　　良久，他慢慢笑了起来，胸腔震动，身子隐隐抽搐。

　　想必少帝的计划从哪里走漏了风声，但摄政王与皇后毕竟青梅竹马一场，怎能容陛下随意折辱皇后？

　　这一幕令谢灼眉心深深蹙起。

　　彼时少年发号施令,数匹烈马竞相追逐,王孙贵族伴驾,飞鸟走兽尽数猎于雕弓之下。

　　少帝张了张口，喉中竟是一个字节都发不出来,只见日到正午，刺眼的阳光洒在谢灼身上,照得他一身玄黑的袍子折射灿灿的金光。

　　少帝想的是，猎场嘛，太容易出意外了。

　　谢启清楚地记得，他的某个皇叔，当年也是下场与人游猎，却不听阻拦，一直深入丛林深处，最后被找到时，尸首只剩一个头颅，遭野虎分食，下场惨烈。

　　少帝坐于马上，俯看着草场，身侧有王孙问道：“陛下今日下场比试吗？她哀哀而鸣，目光柔和，可下一刻突然痛苦啼叫，谢灼一下拔出她身上的箭。

　　一道庞然大物穿行在草木之中，身影停在柏树的阴翳之下。

　　“他下场便下场，朕难道还怕他不成？

　　安公公昨日就把道理讲给少帝听，说等叶婕妤怀上身孕，再处置皇后也不迟，可少帝仍不管不顾。”

　　安公公脊背一僵，满脸不解。”

　　他话锋一转：“七叔要下场比试吗？

　　他轻易不会下场，但既然下场了，又怎么会轻易输？

　　马儿长啸，朝天嘶鸣了一声。”

　　谢启字若千钧：“自然。不过朕看你们骑马射箭，心中也是艳羡。

　　母鹿再次发出一声哀鸣，宝石般的双眸中流出泪珠，前蹄去够自己的腰腹，就如世间任何一个人类的母亲一样，祈求着谢灼的怜悯。

　　这只母鹿既已怀了身孕，他又有何理由杀她？

　　一道影子策马穿行在丛林之中。

　　可他未曾料到那母鹿惊慌过度，竟然在他箭射出来的前一瞬，前肢踉跄，惊惧地摔入一侧的草木中。

　　那是一只被血腥味勾来的魁梧的野熊，月色照亮他的皮毛，他皮肉耸动，张开庞然大口，鲜血与口津从齿缝间滴滴答答垂落，洒在草木之上。”

　　安公公道：“是。”

　　少帝温和一笑，“不了，朕的身子你们也是知晓的。

　　她的腰腹鼓鼓囊囊，一摊水从下腹部流了出来，湿润的水浸透了身下的草地。

　　众人循声望去，见来人生得高大魁梧，面庞健朗，线条坚硬，一身宝蓝骑装，手握长弓的手臂之上是常年习武才会有的强壮肌肉。

　　那是一只高大的母鹿，身形不输公鹿，通体雪白，没有一丝杂质，实在是举世稀有。”

　　他面上隐隐浮起笑容：“朕并非一味忍让求全之人，若这一次皇后还不识相，朕便也不会再对她低声下气。

　　他眯了眯眼，箭如流星离弦而出。虽拉不了弓，但手下的人可以代朕下场。

　　都说鹿天性聪慧，他看着这只白鹿从地上支撑起身子，还用额头轻蹭了他的手腕一下，像是感激他手下留情，随后才虚弱地往丛林深处奔去。”

　　少帝看向摄政王，微风拂过，谢灼一双眸光落在草地的眼眸收回，平静地落在少帝身上。”

　　他笑着调转马头，往相反的方向行去。

　　气氛凝滞中,少帝开口道：“七叔方才说什么。

　　谢灼抬眸,对着一旁的沈校尉道了一声：“走吧。

　　越来越多的血从她皮毛下流出，染红了她雪白的肌肤。

　　而他的语气，倒竟有几分替危吟眉打抱不平的意味。

　　不过这到底是他追逐一个傍晚的猎物，这样轻易地就放她走，谢灼心有不甘，完全没有尽兴。”

　　五年之前，春狩大典，少帝不是不在上林苑，也不是没见过燕王谢灼下场游猎的场面。她被贬为了庶人，那朕想如何处置她便如何处置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一侧的安公公引着一坐于马上的男子行来。

　　谢灼用匕首割下袖摆衣角，替她浅浅包扎了一下。

　　他侧过脸，从她体内喷射出的鲜血错过他的面颊，落到树干之上。

　　他的声音极其轻，乘风吹到少帝耳际：“皇后不是陛下的器物，哪怕她是废后，被贬为了庶人，日后没有裴家做靠山，陛下也不该将她随意转送给旁的男人。

　　谢启道：“朕记得，侍卫们此前在丛林中捕住了一只野熊？

　　这一日天光晴朗，上林苑猎场春风拂过，草叶飒飒，一望无际，旌旗与彩绳随风飘展，声势恢宏而浩大，看台上下俱是鲜衣怒马的儿郎。”谢灼浅笑了一声。

　　谢启故作轻松：“七叔说的何话？”少帝余光瞥向来人。

　　做完这一切，他才站起身来。”

　　谢启并未过多等待，五日之后，便到了春狩大典。

　　谢灼从不心慈手软，却也并非爱杀生之人。

　　几乎是一瞬，谢灼便嗅到了空气中不详的危险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