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你介意这些,大约一开始也不会给他正眼。
因为并不是每个享有权力的人都会做这样的反思。
酒过三巡,谢显忽道:“权力,真是可怕,对吧”
谢钰夹菜的手一顿,短暂的沉默过后,低低嗯了声。
裴戎知道的不算太详细,但用脚丫子想也能猜个差不离,见马冰似乎不信,老头儿就有点着急。”
苏管家乐呵呵道:“老奴看小侯爷站的挺好。”
“叮”一声脆响,杯中酒液轻轻摇晃,谢钰终于开口,“我以为您会希望我成长为一名直臣。”
谢显大惊。
绝大多数世家子都将与生俱来的权力视为理所应当,他们天生就认为自己高人一等,视旁人为草芥,肆意挥霍。”
那边马冰一出裴府门口,就瞧见路对面的谢钰。
从肃亲王府出来之后,谢钰就一直在想,当时的自己跟曾经的先帝、肃亲王,何其相似!
谢钰也看见了她。
既然如此,还不如是自己。
“你明知道老爷子厉害,也知道当今未必会对他怎样,但还是会怕,会担心,对不对”
马冰点头。”
以前小侯爷正经办差,你们嫌弃人家呆板;
如今好容易野了一回,又说人家不是好货,她听着都替谢钰冤枉。
宁德长公主不太喜欢酒臭味,谢显便只小酌,碰了几次杯,酒液也不过下去浅浅一层。
他们不好动肃亲王本人,还动不了他的儿子女儿吗
骂完了人,霍玫才拉着马冰的手,语重心长道:“你没错,不过也确实有错。
她担心他被皇帝迁怒,被肃亲王的爪牙报复……
马冰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念了几遍,神奇地轻快许多。
晚年的先帝是,肃亲王是,成名后的田嵩是,死了的申轩也是。
谢钰:“……”
谢钰终于没忍住,给他翻了个白眼。你可别给他骗了!”
你厉不厉害,是你的事,可但不担心,是对方的事。”
马冰不知该怎么说。
不错,就是这样。
“我到底干了什么,竟让你产生这种荒唐的想法!
另一边,听完裴戎讲述的马冰半晌回不过神来。
所以谢钰一直小心而谨慎地使用着。
就是因为怕。
霍玫愣了半晌,过了许久才拍着巴掌道:“我的个天啊,这可叫我怎么说!
而也是这一次,他亲眼见证了权力的真正面目。
马冰有点明白了,“可,可之前我也救过别人,那些人并未担心我啊。
当心陈琦撞柱给你看!
当年的他们,是否就是在一次次这样的诱惑和成就感中泥足深陷,无法自拔
有那么一瞬间,谢钰甚至忍不住想,在尝到权力的真正滋味后,他会不会堕落,有朝一日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
老实讲,他并不讨厌权力。
谢显语重心长,“儿啊,你可千万别误入歧途!
马冰突然站起来,“我,我要回去了!”
没了自己,也会有别人。
马冰眼睁睁看着她半点不带重复地骂了半日,最后兀自忿忿不平,嚷嚷着以后一定要找肃亲王小辈的麻烦。”
曾经她在一个小村落落脚时,有个小孩子调皮,去山上招惹野兽,她帮忙救人,险象环生。
天下没人真正讨厌权力。
孟夫人就骂道:“好也是你们,歹也是你们,快住嘴吧!
方式也好,方法也罢,其实都无所谓。
谢显看着儿子,问:“那么,你会畏惧么”
谢钰沉吟片刻,摇头。”
本以为是歹竹出好笋,难为他养出这么个纯良的儿子。
“真真儿的,我就说那小子不是什么好货,都是装的!”
谢钰:“……”
倒也不必这么惊恐。
如此……可怕。”
第129章 雁铮
谢钰明显有些懵,一时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小侯爷决定帮你的时候,你会担心他吗”霍玫忽然反问。”
裴安也说:“确实,听说肃亲王府挖出尸体来,这就很可疑啊!”
直臣的下场往往都很惨。
不过被谢显这么一闹,他心里确实舒服多了。
这位远近闻名的大儒第一次呈现出语塞的状态。
一个不主动说,一个又不主动问,偏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,可不是要别扭着!
见她这样,马冰索性破罐子破摔,又说了昨天的事。
担心啊……
确实是担心的。
不能够!
“他做到这一步,可见是真心的。
见他这样,马冰脸上顿时热辣辣的。
回开封府去。
唯独这一次,冲动居上。”
其实真论起来,达官显贵间盘根错节,往上数几代,谁跟谁没点仇怨
可后代结亲的也不在少数。
一时饭毕,霍玫拉着马冰去后面说心里话。
马冰抿了抿嘴儿,见四下无人,吞吞吐吐说了几句。
“这就叫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,本来想过几年再传授于你,但看你现在无师自通,为父十分欣慰呀!
华灯初上,街边的行人和远处传来的喧闹声都笼罩在橙黄色的光晕里,有种不切实际的美。
“我觉得自己没做错,可好像又做错了什么,他又不说……”
“混账!
没错。
“担心的。
然后,驸马爷就眼睁睁看着自家猪崽子的表情一点点垮下来……
关于肃亲王府的真相在小范围传播,这个小范围特指皇帝,开封府高层,和公主府两位主人。
苏管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“小侯爷在门外站了一炷香了。
真正令他心情微妙的,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权力的可怕。”
“这就对了,”霍玫拍着她的手说,“就是一个怕字。”
当时知道谢钰进宫面圣,请求彻查当年之事,马冰担心极了,担心皇帝会因此迁怒与他。
裴戎爷俩被骂得抬不起头来,闷闷抱着饭碗干饭。
她直到现在还能清楚地回想起,当自己说担心的时候,谢钰笑得有多温柔多好看。”
霍玫不懂,“既然如此,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虽说父债子偿,先帝……到底是三代了。
如此锐利。
像之前谢钰做过许多次的那样,马冰朝他伸出手去,“来。
霍玫叹了口气,“那是因为别人没把你放在心上。
毕竟是亲生父子,多少有些相似在身上。”
马冰:“……”
她被说得满头雾水,“二嫂,您什么时候也参禅了”
这说的什么话,完全听不懂嘛!
这真是谢钰干的!”
霍玫啧了声,“也不知请贵客进来。
谢钰下意识往前迎了两步,才要开口,却见对方站住了。
两人隔着一条路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半晌没言语。
只不过当爹的可以随时随地不要脸,当儿子的许久才被开发,但一鸣惊人,后生可畏。
马冰也有点心不在焉。
马冰一愣,点头。
当然,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,这并不可耻,只是也确实没什么值得骄傲的。”
这俩孩子可真是一对儿锯了嘴儿的葫芦对了口,当真再漏不出一丝风的。
没想到啊没想到,这是打根儿上就烂了啊!”
她骂的是肃亲王。
她用力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去,然后三步并两步跳下台阶,径直往路对面去了。”霍玫蹭一下蹦了起来,“那老不死的可真该千刀万剐!
可现在想来,谢钰真的需要这份担心吗
或者说,自己的担心有什么真正的意义吗
嗡的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马冰脑海中炸开,像大西北平地卷起的狂风,又似开封夜幕中炸开的烟花,将一直以来她明白的、不明白的东西统统搅成一团,茫茫大雪般落下,纷纷扬扬。”
她突然就很想回去。
并且饭量大增,看得小虾目瞪口呆。
“对了,雁家的那个小丫头呢这两天怎么不见你们一处”他忽然问。
全身的血液都在心口汇聚,然后疯狂席卷全身。
良久,才以一种崭新的语气感慨道:“真不愧是谢显的儿子。
饶是你能于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,也是个人,是个人就会受伤就会疼就会累,就会让人担心。
已经被老父亲揶揄过一次的谢钰不动如风,传达了皇帝的旨意后,就转头出了门。
特指不要脸。
即便当时她已经知道皇帝是个好皇帝,却还是不想裴戎再牵扯进来。
回开封府复命的谢钰一辈子都忘不了涂爻的眼神。
谢显对此并不意外。”
他们不爱你,所以不管你怎样,都不会心疼。
她以前从未与人说过心事,难免有些笨拙,讲起来也颠三倒四乱糟糟。
谢钰勾了勾唇角,同样抬起酒杯,跟他碰了下。
但霍玫听懂了。”
肃亲王手上命案肯定不少,但像他那种老奸巨猾的家伙,怎么可能大咧咧把尸体埋在自家花园里
这不明摆着留证据嘛!
反而很高兴。
而自从降生之日起,谢钰就拥有了超越绝大多数人的地位和权力。”
马冰一怔,好像隐隐约约触碰到什么,却又没有全懂,只好睁着眼睛巴巴儿看着,催她继续说。
霍玫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脑门儿,“这么说吧,你当初来开封府,为什么不找公公”
马冰脱口而出,“自然是怕连累他老人家。
没有意义。
“我从未怀疑过他的真心。
霍玫没有阻拦,笑眯眯看着她急匆匆跑走。
“我会善用它。
可那小孩的家人非但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,反而责怪她手脚不够利索,让乖孙孙蹭破了油皮。
“同样的,小侯爷知道你厉害,也知道或许不会出什么事,但也还是会怕,会担心啊。
但谢钰在乎她,所以会担心。
原来只要他想,就足以将黑的变成白的。
谢显就笑起来,朝他举杯示意。
但是他需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