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清芷走出警局。

　　从此往后，舅舅就少进赌场了。

　　他是方清芷所见的男人中最干净的那个。

　　「我的外甥女」

　　「在这里工作」

　　「人呢」

　　方清芷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。他们说，反正现在你那个学长也进了警察局，他已经没有指望了……”

　　方清芷没有斥责他。”

　　俞家豪从口袋中掏了几张钞票，有的边缘带着血，是他被抓走、殴打时沾上的，他难堪地伸手去搓，没擦干净，仍旧交到她手中：“姐，你快些走吧。

　　手杖放在一旁，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，白衬衫，黑色裤子，贝母的扣子。”

　　“你说谎，”俞家豪执拗不肯放人，“你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，你那个学长现在也在警察局——”

　　“俞家豪，”方清芷不悦，“你最好反思一下你在说什么。

　　次日下午四点三十，当方清芷背着包走出校门口的时候，果然瞧见阿贤和黑色的车。

　　梁其颂最爱干净。

　　他之前就玩，一开始不过是打麻将，牌·九，都是些小钱，一开始舅妈还骂他，后来见他输赢也不过几个钱。

　　可如此干净的人，现在无辜被抓，还……

　　这些该死的鬼佬。”

　　俞家豪梗着脖子，像一只倔强的大鹅。”

　　方清芷说好。

　　只是看不到阿贤也看不到司机，他们大约坐在车中，或许是接了陈修泽命令，也或许只是单纯地迟缓——

　　方清芷情绪激动，已经看不清车中是何情形，她只想离开刚才那里，只想——

　　方清芷重重拉开车门，看到车后座的陈修泽。

　　车子还没有走，仍旧静静地停在原地。伤心自然有，更多的是失望。

　　她只点头：“好。”

　　“那也是小孩，”方清芷说，“零花钱不够？

　　她回了阁楼，从五岁起住到现在，阁楼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旧，台风天气也处处漏水……方清芷蹲在地板上，调整了接雨水的盆位置。

　　俞家豪眼睛发红：“前些天我就听他们说，等过段时间，就安排你去见一些人……现在拍……那种片子很赚钱，他们想让你去演电影，去打工还欠的赌债。

　　还未到家中，她常去打工的西餐厅中中，隔着一层玻璃，她瞧见舅舅、舅妈同一西装革履的男人谈天，不知说了些什么，对方笑得前仰后合，翘起二郎腿，颇为志得意满地抽烟。”

　　方清芷抬手，拍了拍俞家豪的肩膀：“你先回去睡吧。

　　再后来，舅舅去赌场的频率越来越高，也开始看风水，底裤永远都是红色，白天晒出去红旗招展飘飘然。

　　他家生活其实算得上舒宜，他又是父母独生子，但梁其颂天生不爱奢华，也不追赶潮流、不喜喧闹。

　　读书时，方清芷在餐厅打工，他竟然也追寻而来，陪着她一起工作，一起体验，分享同样的员工餐。”

　　他语气自然熟稔，听起来似乎真是她的正牌男友，而非凭空出现将她劫走的陌路人。此刻他温声开口：“这两天雨水多，寒气重，我让人煲了老鸭汤，回家后，你先喝一碗，暖暖身体。”

　　方清芷无法应答。

　　他微笑：“方小姐。

　　她吸了一口气。”

　　他说话很慢，一字一字，剧痛让他的手几乎握不住话筒。”

　　方清芷怔怔，她看着那两人强行将梁其颂带走，他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来反抗了，踉跄离开，唯独褴褛衣衫下身躯如瘦弱青松。

　　方清芷还以为他转了性子，未想到本性难移，如今渐渐的，他又成了那个疯狂的赌徒。

　　看到她，陈修泽面上没有意外，像是料到她会回来。

　　舅舅真正迷恋上去赌·场，还是他的牌友带他，一夜风光，赢得钵满盆溢，归家时，纵使黑眼圈也神清气爽，丢票子给舅妈，甚至还给方清芷多丢了十块钱要她去买些文具用。

　　他甚至偷偷跑去澳门，玩了三天才回来，身上几乎没有钱币，一身馊味儿。”

　　方清芷站在车前，她一动不动。方清芷洗干净身体，过程中，甚至产生了自己抠破的恶意，她珍惜自己，完全无法想象同不爱的人同床共枕是怎样的事情。所接受的知识教育让她不会过度在意所谓的贞洁，但方清芷绝不肯同陌生人初尝个中滋味。”

　　梁其颂忍着痛，摇头：“不要做傻事。还是？

　　她原本已经下去手，狠狠心去碰，遗憾痛到皱眉，她还是不得已暂停，愈发自我厌弃，心有戚戚然。

　　方清芷实在不知，原来这个世道上，不偷腥不打野食的男人就已经是“千百年难寻的好男人”。遗憾红底裤并未给舅舅带来他所渴望的好运气，仍旧一路赌一路输，侥幸赢一些，又很快输个精光。

　　俞家豪看着她：“姐，你去哪里了？”

　　方清芷微怔。”

　　她说：“回我舅舅家。”

　　玻璃另一段，也有人上前，要挟梁其颂离开——

　　方清芷扭头，抓紧时间握住听筒：“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。”

　　“我没事，”梁其颂说，“等警察查明，很快就能放我出去。方清芷只觉自己前路也如那团迷雾，好似没有亮光，只能任凭陈修泽的车载她，不辨东西南北。

　　方清芷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，她看着阿贤和鬼佬警长交谈，看着对方点点头，放方清芷进去——

　　梁其颂被带出的时候，隔着玻璃，她差点叫出声音。

　　车子穿过阴雨潮湿的街巷，一路穿迷雾向前。”梁其颂说，“对不起，让你为我这么担心。

　　舅妈抄刀出来，发狠要剁他手指，最终下不去手，跪在地上抱着他一块儿哭。”

　　方清芷已经看到他那近乎变形的手指，眼睛一痛，她轻轻吸气：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
　　“回家，”陈修泽说，“晚上想吃些什么？

　　陈修泽轻叹一声，他伸手，握住方清芷冰冷的手掌，没有摩挲，只是引导她上车，他看起来就像拉住一个坠崖的人。

　　这个颜色衬得他面若冠玉，更显温润。

　　这个房间要比舅舅舅妈整个房子的占地面积还要大。他惯常穿干净的旧衫，衣领都要洗得微微发白，棉线边缘也莫得微微起绒毛。”

　　方清芷说：“回家。

　　晚餐仍旧丰盛，方清芷吃过饭，安静坐在椅子上，不动，等待着陈修泽宣判她的死期。

　　“好了，”方清芷又放缓语调，“大人的事情，你不要问这么多。”

　　她此刻心中一团乱麻，哪里还能有足够理智思考。”

　　方清芷疲倦：“去见了朋友。

　　方清芷低头，眼看着车子要驰入小巷，她让阿贤停下，自己下了车子。

　　这的确像舅舅舅妈能做出的事情。

　　“我已经让人准备好热水和舒服的房间，”陈修泽温柔地说，“我想，你现在需要泡个热水澡，好好睡一觉。

　　方清芷摇头：“我一直很好，学长，你——”

　　哗啦一声响，门打开，警长站在门口，棕发褐眼，流利的粤语：“时间到了，出去。

　　睡吧，醒来，明天去见梁其颂。

　　她没有问陈修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，这个问题毫无意义。

　　方清芷隔着玻璃，她拿起话筒，忍住情绪：“学长。

　　方清芷只关心现下处境：“要去哪里？舅舅平时除了工作外就是去找邻居打麻将，不去偷腥打野食，时间久了，舅妈也就任他去了。”

　　陈修泽没有强迫握她的手，自从她落座后，便松开搀扶她的手掌。”

　　方清芷感到绝望。学习呢？

　　阿贤等在一旁，他征求方清芷的意见：“方小姐想去哪里？而舅妈站起来，拉住侍应生，比比画画，像是在比一下身高、寻人。”

　　俞家豪终于压着声音说：“我是想攒钱给你，让你早早搬出去，不用再住在这里。

　　陈修泽不在，只有阿贤和司机，仍旧是沉默、尽职尽责地送她去警察局。

　　这里明显不是陈修泽休息的地方，鹅绒被真丝缎单，一应是柔和的素色，极清浅的紫，如柔软的、隔着雨帘的丁香。

　　嶙峋十指，无一根完好，皆是伤口累累，痛到握不紧话筒。

　　她还以为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。

　　令方清芷意外的是，陈修泽竟也为她准备了房间，在二楼，向阳，有一个漂亮的露台，也有属于她自己的卫生间和衣帽间。”

　　俞家豪：“我马上成年。梁其颂是受了无妄之灾，而祸根源头全在她……他那双手，能写飘逸柳书，也能写颜体，能绘画，亦能计算那些复杂的公式……现在呢？她坐在陈修泽身旁，心态凄凉，凝望车玻璃窗外雨水连绵成珠落下，阴雨连城，她连泪都没有，只是沉默。

　　她做过义工，能读懂唇语，舅妈的嘴一开一和。”

　　“清芷，”隔着玻璃，梁其颂勉力去握话筒，这样简单的动作也令他额头沁出冷汗，他极力想遮掩自己那被踩到近乎脱臼、掉了皮的双手，但为了同她讲话，不得不将这些伤口暴露，“你怎么来了？

　　他们不会，你不知道黄老板背地里在做什么……

　　她还是微笑：“好。”

　　“你最近工作怎么样？

　　方清芷亲情淡薄，并不意味着她当真无感无触。

　　——鼻青脸肿，好似被人重重殴打过，白色的衬衫已经发黄，多处有血渍。

　　她转身，往方才阿贤停车的地方走，起初还是走，后半截越走越快，几乎要成小跑，方清芷身体凄凄冷寒，几欲跌倒。”

第6章 笼鸟

　　舅舅嗜赌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。

　　方清芷低声：“什么都可以。

　　甚至想要强迫她签合同去拍风月电影。

　　不，不能。人一生短暂，实在不必追究一个无意义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