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句带笑的不知道，像叹息，又像自嘲。
他也像认了已经露出的馅包不回去，不再老是刻意摆出吊儿郎当的姿态，刻意带着刺儿说话，也不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，没事便在水榭里歇歇脚打打盹儿，与她闲聊几句。
她看那草像模像样的，研究半天，他说瞎研究什么，试试就知道了，直接将草往嘴里嚼，吓得她魂飞魄散，最后才知道那只是随处可见，再普通不过的杂草。”
“你不是说我英勇善良，体贴入微吗？
老实说，若不知他秉性，看见他这坐没坐相，流里流气的模样，她也会觉得有点讨厌。
“沈郎君在外身不由己，口不应心已是受累，我给你换药是想为你好，却害你在我面前仍要继续圆谎作伪，这样我心里很过意不去。
何况她依照他伤口的状况，每次定下的期日都不同，从一开始的隔天，到之后隔三天、五天，一个看起来对万事万物都浑不在意的人，却将这些变化的期日记得清清楚楚，他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大大咧咧的浑人。”
裴雪青倏地抬起眼来，看见他喃喃时眼底转瞬即逝的寂寥。”
难怪他总是独身一人赴约，连最亲近的仆从也不带。”
“你不是让我看你先走吗？”
不等她作答，沈元策已经朗声笑着走了出去，留下一句：“这地方选得不错，就在这里吧。”
“你怎知我不是单纯忘了，或者故意戏耍你？”
“你们读书人都这么认死理吗？”她低眉垂眼地与他道歉。
明明遇事思虑得很是细心周全，却总要装得粗糙马虎，不守礼节。”
裴雪青一愣之下抬起头去，看见沈元策大步走进水榭，一脸兴师问罪的神情。
裴雪青连忙起身给他斟了一碗茶水。
他在她面前似乎还算收敛，虽然不友善，但并未说太过分的话，听说他在永盈郡主那儿才叫恶劣至极，怎一个狗嘴吐不出象牙。
沈元策垂眼看着她动作：“裴姑娘还挺沉得住气啊，也不问问我为何迟了半日。
步子踩得晃晃悠悠闲逛似的，可等他走近，她却分明看到他胸膛上下起伏，像是急急赶了一路。
竹月担心沈元策往外胡说，可她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。
那次之后，沈元策似乎知道了她是个非要等到最后一刻的死心眼儿，再也没有来迟过。”
“我是担心贸然去找沈郎君会给你添乱。
她替他处理完伤口，抬头直视着他：“我空口白话与人说沈郎君身怀武艺，不会有人相信，那我若与人说，沈郎君实则是个英勇善良又体贴入微的人，大家就更不会相信了，所以沈郎君不用担心在我面前做自己。”沈元策翘起了腿，抖啊抖的，又摆出了那副全天下他最邋遢最差劲的样子。
熟络之后，裴雪青发现他不装腔作势的时候其实并非刺棱棱的人，就像一个寻常的少年郎，有很多好奇心，会打听她上山采什么药草，手里的医书讲的什么，为何对医术感兴趣。
竹月不知第几次在一旁劝，说沈郎君肯定在赌坊玩得起兴，忘了今天是换药的日子。”
因为知道沈元策不愿声张伤势，所以她只带一名车夫和一名贴身婢女出来，从城郊回去一路途经山林，想起那日那头狼，的确有几分心有余悸，但自从那次发现沈元策打马跟在后头，她就不慌张了。”她问他。
沈元策叹了口气，指指她手中的医箱：“这天都这么晚了，能快些吗？
裴雪青依然安安静静捧着医书，总觉他不会因为玩乐失约。”
“马车回城需要两刻钟，就等到城门下钥前三刻吧，若他冒着天黑来了，我却不在，便是我对不住他了，我等到最后一刻，知道他当真不会来了也好安心。
沈元策像是当真渴了，没再像以往那样无视她的客套，接过茶碗将茶水一饮而尽：“干等一下午，就不知道让人传个信来问问？”
裴雪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想她说了那么多，他还是不愿坦诚，失落地低下头去，默默整理起医箱。
或许是因为他知道，她的威胁不是出于恶意，就像她也知道，一个救人心切之时，连己身要命的秘密都来不及顾及的人，不可能当真拿姑娘家的清誉出去说事。
比起真刀真枪，他更多功夫花在看兵书上。”她一面与他解释，一面又给他斟了一碗茶水，“方才一念之差我就走了，沈郎君下次如果有事晚到，可以差人知会我一声，这样多晚我都会等。
“反正我回府也是看书，在这里看也一样，再等等吧。”
“我——是我太想知道沈郎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，对不住，沈郎君。
他说就在书院记下要领，回家偷偷练呗，不过偷练武艺不太方便，他也没能练得太精，那天救她那一箭当真是情急之下走了些运道。
她想也是，他在长安应当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吧，如果一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戴着假面，那假的大概也成真的了。
自打沈元策答应到水榭换药裹伤，这段日子每次都照她给的期日来了， 虽然来了以后总是手臂一伸，等她包扎完便走，看上去很嫌弃她的唠叨， 不想在这儿浪费丁点时间，可倘若他当真那么好赌，当真是不守信的人，又怎会一次次从花天锦地的赌坊半道抽身出来赴约呢？
“我是个什么样的人，我自己都不知道了。”犹豫了这么多天，裴雪青终于将心里话说了出来。方才我不问沈郎君今日为何晚到，也是不想你再费心费力地编造说辞。
世人用了那么多年都不曾见过他的真面目，而她幸运地，在遇见他的第一天就见过了。”
“沈郎君，你每次从这里离开，都没有立马走掉，而是等我坐上马车，再跟着我的马车回城的吧。
说起做梦，他又扯远开去，讲他从小到大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，梦到自己在边关的泥里雨里捱打，梦里他爹像训练死士一样训练他，可他又觉得梦里那个人只是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，却并不是他。
“所以你的志向是来日征战沙场吗？
偶尔也与她开幼稚的玩笑，从外头带来一株草，与她说找到医书上记载的毒草了。
沈元策看着她的目光有了些许波动，抖着的腿也停了下来。
第103章 裴雪青×沈元策·庄周梦蝶（贰）(“我就是看看沈郎君会不会等我)
日头从中天慢慢往西走，金乌西坠时分，整座水榭被金红的夕阳笼罩，满目皆是虚幻的光晕。
竹月点了灯担忧道：“姑娘，咱们还是回去吧，要是错过城门下钥的时辰就麻烦了。”
他不接受她的威胁，但还是妥协地接受了她给他定期换药的提议。”
沉默的对视间，裴雪青回过神，手忙脚乱收拾起来，朝他笑道：“我这就好了。
领兵打仗的将军分两种，一种是身先士卒的，一种是运筹帷幄的，他说若武艺不够高强，当不了前者，当后者也不错。
她问，那他父亲不在他身边，他是怎么学武的？像是好奇心终于打败了他坚持日久的伪装。”
沈元策偏过头来看她。”
沈元策定定看了她半晌，像听见什么笑话，瞥开眼去：“都往我身上瞎编什么词儿。
“你既然知道，上回留在这儿磨蹭着看了两刻钟书是什么意思？
裴雪青打开医箱，请他在美人靠坐下，像前几次那样给他换药。
慢吞吞整理了半晌，忽然听见走远的脚步又折返回来。”
“还真把我当好人了。”
“ 沈郎君不是那种人。”
*
后来裴雪青才知道，那天沈夫人犯了头风病，沈元策走不开，想她估计等不到他就走了，直到沈夫人急症好转，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来看一眼，本以为多半是多此一举，哪知道黑灯瞎火里当真看见她还在水榭。”
“ 沈郎君肯定有要紧的事。”一道年轻的男声忽然在不远处响起，裴雪青偏过头去，看见那锦衣少年一步步踩着木桥走了过来。”
“你很想再多一个人知道我与你在这里会面？
裴雪青替他上着药，想了想说：“沈郎君，我既然已经知晓你的秘密，其实你在我面前可以不必做那些违心的姿态，说那些违心的话。
沈元策带着被拆穿的哽噎，似是终于无话可说，捋下袖子起身往外走去：“那你今日就好好看看我是怎么走的。
她迟疑片刻，实话实说：“我就是看看沈郎君会不会等我……”
“所以故意戏耍别人，让人等的，是你裴千金？”
“我与沈郎君也算因祸结缘，其实我很想认识真正的沈郎君是什么样的。”
裴雪青继续低头看书，等到夕阳西下，晚霞散去，天色暗得看不清字，让竹月将灯点起来。
也有严肃的时候，听说她母亲身体不好，他想起自己因病早逝的生母，说他都已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，连梦里也梦不出个轮廓来。
然后便见沈元策捻起了那张她约见他的字条：“裴姑娘，威胁人之前呢，先想想自己有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，我的秘密和你的清誉绑在一起，揭发我之前，先掂量掂量划不划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