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此刻,他才注意到了谢无端衣袍上那斑斑点点的血渍。
他轻而缓慢地说道:“皇上可要一观?
他特意从北境回京陪母亲昭明长公主过中秋。”
谢无端淡淡一笑,云淡风轻道:“多亏元帅教我的,慈不掌兵。”
说话的同时,他的右手放在匣子的顶部,抬手欲开匣盖。
皇帝死死地盯着谢无端手里的木匣子,瞳孔剧烈地收缩了成了一个点,神情间显露出明显的慌张,仿佛这匣子里藏着什么妖魔鬼怪。
站在谢无端左后方的留吁鹰在极短的时间内调整了情绪,晦暗的目光自谢无端袍裾上的血渍移开,冷静了下来。
金銮殿上,不仅是留吁鹰与皇帝,文武百官的目光也落在了谢无端的身上,目光没有片刻的偏移。
只是想想,留吁鹰就觉得热血沸腾。”
他笑着说出了这句话,但语速极慢,威逼之意昭然若揭,明晃晃地暴露在了他言辞之间。
“……”徐首辅神情尴尬地看着谢无端,本来想好的话,也接不下去了。
随着脚步声临近,一个温润如春风的男音钻入他耳中,语声不高不低,不紧不慢:
“留吁元帅,许久不见。
“留吁元帅。
而且,他一回来,就当众给了皇帝一个重重的下马威。
他家老祖父去世前的几年就是这样,记性很差,前面说过的话转瞬就忘得一干二净,在门口转悠两圈就能忘了回家的路,再到后来,连家里人都不认得了。
锦衣卫到底是怎么在做事的?
“不!
留吁鹰是在逼着皇帝表态,逼着皇帝去斥责顾非池的狂言妄语。
朝堂上谁也不是蠢的,早在童谣传遍京城的时候,他们就大致知道,谢无端怕是要回来了,但是,谁也没有想到谢无端会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回来,会这样堂而皇之地迈入金銮殿。
龚磊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不由浮现了一个念头:
莫不是皇帝的脑子不好使了?”
“老夫听闻谢少将军这次是扶灵回京,敢问谢元帅的棺椁呢?老夫改日定去他灵前上一炷香。”
说着,他越过了留吁鹰,衣袖在对方身边如浮云般掠过,幽深的目光径直地望向了高高在上地坐在金銮宝座上的皇帝。”
青年走动时,被风吹起的衣袍衬得他身形羸弱,可谈笑之间,却又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气势。
皇帝一手抓着龙椅的扶手,久久不语。
龚磊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,脑子里很乱,感觉到朝堂上一道道或打量或质疑的目光全都投在了自己身上。
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每个人的心中。”
他浅浅一笑,笑容如风过疏林般温和明朗。”
“陛下是想重燃战火吗?
谢无端清瘦的下巴微抬,一派泰然地逼视着前方的君王,朗声道:“谢无端与父还朝。!
殿内一片死寂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不仅熟读中原的兵书,同样也熟知中原文化,像谢无端这般带着头颅到君前,按中原说法,就是大不敬。”
徐首辅开口试着缓和气氛,心里琢磨着只要谢无端接了话,那么,自己接下来就可以先劝着他去给谢元帅安葬,好歹今天就能顺顺堂堂地过去了。
僵硬的气氛持续着,仿佛要至天荒地老。
这个皇帝,早就不是父亲口中那个曾经壮志踌躇,一心想要超越太祖的皇帝了。
大景有了这样的天子,才给了他们长狄入主中原的机会,他们长狄等待了数百年的机会!
留吁鹰眯了眯那双褐色的锐目,目光穿过皇帝那看似镇定的外表直击对方怯懦的内心,心下鄙夷而又庆幸。
留吁鹰这么想,也这么说出了口:“谢少将军果然手段了得……下手可真是狠啊。病情随着年老每况愈下。
龚磊心一沉,觉得自己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。
让他们内斗不止,让他们斗得两败俱伤。
这样,他们长狄才能一举拿下中原!”
这七个字近乎一字一顿。
留吁鹰心里咯噔一下,莫名地升起一种不太舒服的预感,脊背上的汗毛倒竖,那是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,那是一种遇上宿敌的紧迫感。
众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他身姿笔挺,气度高华,步履优雅而不失沉稳,沉静的眉宇间透着一股岳峙渊渟的气势,让人不敢小觑。
谢无端依然在笑着,哪怕他的胸腔正冲撞着一股子蚀骨之痛,面上也没流露出分毫。
得让他们乱。
真狠!
上一次,他见他这位皇帝舅父还是一年前。
周围的不少文臣也是赶紧回避了目光,露出不赞同的表情。
当他不笑时,俊美苍白的面庞上就平添几分拒人千里的淡漠与冷肃。
他又朝皇帝逼近了一步,闲适地摊了摊手:“顾世子的意思,可是陛下的意思?
五十人全歼,就像谢无端在北境六磐城屠了满城将士,没有留下一个活口。
哪怕不问,留吁鹰心里也清楚地知道,这是他的人流的血。
在短暂的寂静后,满朝文武又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,仿佛湖面荡起了阵阵涟漪,荡漾不止。
这句“可惜”更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叹息。
是谢无端!
终于,徐首辅清了清嗓子,拈须叹道:“谢少将军,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!
他完全没想到谢无端竟然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了金銮殿上,出现在了他跟前。
一阵穿堂风自殿外猛地拂来,夹着几片零星残叶,也带来了一股子若有似无的血腥味。
可是,无论是大景皇帝,还是在场的这些大景朝臣,却没有一个人出言喝斥谢无端,就连御使言官也像是哑了一样。
他一共派了五十个潜伏在京中的暗探去伏击谢无端,下了军令,绝对不能让谢无端活着到京城。
留吁鹰周身一震,整个人似乎瞬间冻成了一尊冰雕般,动弹不得。
父亲客死异乡,为人子者本该准备棺椁灵车,扶灵回京,谁又会想到谢无端竟只是用一个木匣子就装着谢以默的人头回了京。
这种尺寸的匣子,放着的,莫非是——
头颅。
“今天能在京城再见谢少将军,是本帅的荣幸。
好一会儿,他才渐渐地找回了神智,慢慢地,无比僵硬地转过了头。
他的注意力瞬间高度集中,听到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,耳朵动了动。
他觉得自己冤枉极了,明明已经禀过了,是皇帝让他“不用理”的啊!
他要逼得他们君臣针锋相对。
胆子小的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,无法直视谢无端手里的这个匣子。
皇帝的不快显而易见的摆在了脸上,龚磊又不是瞎子。”
这个声音是那般熟悉,是他哪怕在梦中也不会忘记的声音,似乎从幽冷的地狱而来,又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撷住了他的心脏。
谢无端手捧着那个木匣子缓步走来,平静的眼眸似浩瀚的夜空广袤无垠。
这殿中其他人也许不知道谢无端的意思,但留吁鹰是知道的。
皇帝俯视着下方的谢无端。
前方皇帝的脸色转为苍白,表情急速变化着,从震怒,变成难以置信,再变成惊骇,仿佛见了鬼。
谢无端直视着脸色苍白、形容憔悴的皇帝,收敛了唇畔的笑容。
曾经,当他沦为阶下之囚时,他以为他见到皇帝时,会有很多问题想问他,问他是不是忘了太祖遗训,问他置北境万千军民于何地,问他可还记得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……
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,亲眼看着眼前这个老态毕露、惊恐万分的老人时,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人很陌生。
两尺左右的清漆木匣子,四四方方,样式简单至极,既没有雕刻,也没有描金,朴实无华。”谢无端信步朝留吁鹰走来,与他四目对视,“在平安县没能见到元帅,还真是可惜。
不只是一个人的脚步。
下一瞬,却听四周响起了一片片倒抽气声。
自古以来,汉人皆重身后事,所求不过“留个全尸、入土为安”而已,谢无端既已回京,首务当是赶紧为亡父操办丧事,可他反而带着元帅的头颅直闯金銮殿,这未免太过不孝。
不免想起了最近京城流传的那些关于谢无端的传闻,曾经有人觉得这是三人成虎,现在才意识到,原来这个传闻竟然是九分真,一分虚。”皇帝直接喊出了声,整个人差点没失态地从龙椅上站起来。”留吁鹰徐徐道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眼神又沉了三分。
就看到七八步外,戴着半边鬼面的顾非池信步朝这边走来,与他一起的是一个温文儒雅的白衣青年,两个青年犹如天上的日月彼此辉映,散发着不相伯仲的光彩。”
第127章
金銮殿上的所有人都朝谢无端手上的那个木匣子望去。
如他所料,大景朝现在是臣强君弱,就算他们长狄不出手,大景朝的朝廷内部也已经岌岌可危了。
“……”留吁鹰颊边的肌肉极速地抽动了两下,又强行绷住,咬紧了牙关,忍住了胸口翻腾的怒火。
可人派出去后,就再没收到消息。
料子上的血渍已经干涸,变成了暗红色。
他既然来了京城,就不能坐视顾非池控制住朝堂。
留吁鹰的鼻端动了动。
龚磊明明说谢无端自北境消失后,就没了踪迹,这才多久,为什么谢无端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京城。
留吁鹰的目光凝固在了一身雪白孝服的谢无端身上。
短短一年,物是人非,他们从亲人,从君臣,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龚磊下意识地去看侍立在皇帝身边的梁铮,然而,梁铮一脸苦涩地向他摇了摇头,表情复杂无奈,欲言又止。
似乎还有另一人和顾非池一起进来了。
待他走近了,便有人注意到谢无端的这一身孝服上还带着一些血迹。
谢无端双手捧起了手上的木匣子,言辞简洁地吐出了两个字:
“在此。!
他也派人盯着皇帝,见锦衣卫这边也同样没有大的动静,只以为是谢无端还没进入京畿的地界。
谢无端微微叹息:“如此,实在不够尽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