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再来一次，我可能还是只会那样选。”

　　“那我陪公主坐会儿吧。有空先学学怎么当门客吧。”

　　“什么事？

　　“我梦见过，梦见自己有一天变成了一只纸鸢，和很多纸鸢一起，所有的纸鸢都知道，越往高处飞，风就越大，线就越容易断，所以旁的纸鸢一看风急了，便会小心翼翼收线飞低一些，可我却觉得，纸鸢就是为风而生的。

　　李答风可能知道她在看什么。

　　她又仔细追问，是不好看，还是不好？”

　　忽然听见她唤他全名，李答风稍稍一滞，摇了摇头。

　　长夜漫漫，时不时有风拂过，沙沙吹动书卷的页尾，李答风手握书脊，每次风起便抬头朝上房看去一眼。

　　宝嘉跟着移开了眼，扫兴地靠上廊柱，正心想着果真还是孺子不可教，忽然听见李答风开口：“当年我对公主是真心的。”

　　李答风缓缓眨了两下眼，似是预感到什么。

　　廊灯下，宝嘉的脸一半被朦胧的微光照亮，一半隐没在阴影里，安安静静坐着，正仰头望着驿站正门的方向。”

　　李答风凝望着她，良久没有说话。”李答风在宝嘉身边坐下来。那盏他方才来到这间驿站时，也看出神过的红灯笼。

　　“若一生都没去过最高的地方感受过那里的风，做什么纸鸢呢？

　　李答风一手接过她的披氅，一手将门窗合拢，而后走到里处，将她的披氅挂上木施，捋平褶皱。”

　　说着头也不回地离了席。”

　　“我说，我要去了个心愿。”

　　宝嘉慢慢直起了身子。”

　　“算是吧，”宝嘉语调轻快，似是卸下了什么沉沉的担子，有了得寸进尺的心情，“如果还能做点让我高兴的事就更好了。”

　　“什么心愿？”

　　“他们会说——那我今天就只说让公主高兴的话。”

　　宝嘉眼睫一颤，轻轻眨了眨眼。”

　　李答风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：“那我今天说了让公主高兴的话吗？

　　当年他去她宫里，她有时午睡起来懒得梳妆，便是这样出现在他面前。

　　宝嘉抬脚跨过门槛，将袖炉随手搁上他书案，摘下披氅递给他。

　　李答风走到她跟前，将袖炉递给她，也没开口说什么。

　　“下狱以后听说公主为我跪了三天三夜，丢了半条性命，我在想，这世上是不是有两样东西是不可违拗的。

　　宝嘉接过袖炉捧在手里，暖了会儿手，见他还干站在一旁，掀眼道：“还有事？”

　　宝嘉弯了弯唇，嘴角扬起胜利的笑容。”

　　宝嘉摇头：“只是跟你说——我今日离开公主府的时候，他很伤心，问我要去做什么。

　　用完晚膳，李答风在浴房沐过浴，洗去赶路一日的风尘仆仆，途经廊子时透过上房半开的窗子看见里头烛火荧荧，宝嘉和姜稚衣正专心致志编著花灯，两人有说有笑，皆是看也没往外看一眼。

　　看了几页，忽然听见一道轻微的咔哒声，一抬起头，见是上房房门被人从里推开，一道乌发披散的身影走了出来。”宝嘉瞟他一眼。我就要去风最大最急的地方，痛痛快快能飞多久是多久，这样，线断的那一刻也畅快淋漓。”

　　李答风呼吸一紧，原本平静的胸膛微微有了起伏。

　　“知道如果换作我的门客，这时候会说什么吗？宝嘉也不着急，就坠在后边，看他仿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，面上笑意更盛。

　　宝嘉说到这里也停顿了许久，像在酝酿什么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问：“李答风，我再问你一次，你到底后悔过吗？

　　看谷雨阖上窗子，屋里一多半烛火熄灭，整间上房陷入寂静的沉睡。

　　李答风看了她一会儿，将视线从她脸上移了开去。

　　李答风望着远处那盏红灯笼，继续慢慢地说：“收到公主来信的时候，家里没有红灯笼，只有黄灯笼。”

　　李答风眯起眼看着她。

　　他看着她云鬟雾鬓，娇艳面庞的模样，实在不可违心，只能说——不好。

　　看一桶桶沐浴用的热水往里送。”

　　“一样是天意，一样是皇权，家里没有红灯笼，我却偏做了一盏，这是违拗天意，皇后要我与公主断绝来往，我却与公主私相授受，这是违拗皇权。”

　　“如果公主睡不着，我可以陪公主聊会儿天。

　　偏是这临别夜，偏是有情人的佳节，偏是一盏失信的红灯笼。

　　他没想错的话，她应该在看那盏红灯笼。”

　　宝嘉点点头：“是啊，违拗天意，违拗皇权，自然要付出代价，但……最大的代价不就是死吗？

　　李答风将神思从回忆里抽离，视线也落回到眼前。

　　她听懂了他的意思，笑起来说，那就不梳妆了。如果你有命回来，那你迟早是我的人，为何不早一些？”

　　李答风偏头看向她。

　　不等他吃完，宝嘉已经摆出不再奉陪的姿态，起身冲姜稚衣招了招手：“不是说想做花灯吗？”李答风撑膝站了起来。走，阿姊陪你。

　　李答风脚下顿了片刻，转头独自走进偏房，点亮灯烛，坐在窗前可以看到整间院子的位子，拿了卷医书打发时辰。”

　　李答风沉默半晌，终于点下头去：“后悔过。

　　宝嘉听见脚步声，抬眼朝他看来，眼看着他慢慢走近，却没有说话。

　　再回头时，宝嘉已经坐上他的榻，手肘撑在枕上，斜斜支着额角望着他：“李先生在我府上也待了快半个月，可听他们说过伺候人的法子？”

　　“哪两样？

　　“不是说如果有命回来就入公主府吗？

　　宝嘉勾着唇角起身，拢起披氅跟上他的脚步。”

　　“聊什么？”

　　李答风坐在原地默了许久，久到宝嘉以为他想装听不懂的时候——

　　“那去我房里吧。

　　*

　　元策趁夜出去办事，上房留给宝嘉和姜稚衣姊妹两人同住。”

　　“会说什么？”

　　李答风目光轻轻一闪。”

　　宝嘉偏头盯住了他的眼睛：“一个如果明日会死，今日要了的心愿。

　　李答风一动不动望着宝嘉，直到凉风拂过，吹起她乌发，看见她拢了拢披氅。

　　“李答风，你梦见过纸鸢吗？

　　宝嘉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：“李答风，我有点冷了。”

　　“今日上元，我原本答应了一位门客，今夜要与他上街看灯。”

　　李答风走上前去：“还请公主赐教。

　　走到偏房门前，李答风脚下步子一顿，停了片刻，双手缓缓推开房门，又背对着她停了片刻，这才侧过身示意她进。

　　李答风一眼认出了人，握在书脊上的手微微收紧，却看宝嘉只是拢着披氅坐在了廊下，并没有朝他这里来的意思。他说不好。

　　李答风压着步子在前面带路，走得有些慢。

　　有七年多没见过她乌发披散，随意拢衣的模样了。

　　他合拢书，回头拎起一只袖炉，用指腹试了试温，起身走了出去。

　　他身为外男，又是臣子，自然不宜见公主这般闺中模样，便与她说，等婢女伺候公主梳妆好，微臣再进来。

　　看屋里的人好的花灯挂起来。我与李先生近来聊天，好像没有一次愉快收场吧。”

　　“当时皇后对我父亲施压，要我与公主断绝来往，我被父亲禁足在府，没法上街，找了些料子拼拼凑凑，才做成了一盏红灯笼。

　　她说这样不好吗？

　　“我想了想，你说如果有命回来就入公主府，这话实在很没道理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，”宝嘉扬着下巴，眼睨着他，“我知道你还会那样选，我就想要你后悔而已。”

　　“公主想我现在陪你去看灯？违拗了，便要付出代价。

　　李答风低下头去，从一个时辰前便停在那里的书页继续往下看。”

　　“公主怎么说的？如果你没这个命，那不趁现在——我若白等一场，好像有点亏，你若白试了这么多药，好像也有点亏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