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千悲意凝在喉间，她哽咽道：

　　“我阻你出关，是因为萧帅已被宦官监军污蔑为投敌叛国，你再前去救，若一去不返，留在峒关的宦官便会顺理成章掌权，进而污蔑河西全军叛国。”

　　听到此言，一石激起千层浪。崔氏虽一向争权夺利，但绝无误国之心。

旧案

　　雷声轰鸣, 暴雨滂沱。”

　　“你撒谎！”他突然发力又掐住她的喉, 发狠一般吼道，“为什么偏偏是你？”

　　清河半卧在地上，地面的寒凉和刺痛透过毡毯渗入膝盖，她始终起不了身，更无法面对直视眼前人，咸涩的泪滚落在手指新开的伤口上，腌得生疼。”

　　“那后来？

　　胸口一阵痉挛。我上战场数十年，没有一场战，比五年前那场更加惨烈更加诡异了。

　　她从榻上起身，一抬首，望见了帐门口男人熟悉的高大身影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清河顿了顿，垂下眼帘，错开他薄刃般的眸光，唇瓣颤动着吐出一句：

　　“我相信崔嗣和崔焕之的为人。她顿觉浑身黏腻，湿汗已不知不觉浸透了脊背。”

　　清河想要追上去, 趔趄着滚下了榻, 还未碰到他的衣角却被他掀袍避开, 跌倒在毡毯上。

　　帐外锋利的银电一掠而过，白光打在他身后的帐布上，那一瞬亮如白昼，却将他的身影照得越发黢黑深沉。

　　走近了，榻前幽明的烛火映出他惨白的面容，往日锐利的眼神恍若空洞无物。回鹘人都奈何不了他，却最终命丧唐军手中。”他薄唇一抿，惨笑凝在唇角，定住了，“可你呢？

　　清河从毡毯上一步一步爬了过去，移动的四肢压在刀片上，不断被利刃刺破，划开一道道血口，血溅素衣。

　　暴雨将至的夜里，帐内潮湿不已，还能闻到烂泥腐浊的气息。那这句呢。

　　刹那间，铺天盖地的画面涌来，像是沉寂已久的顽石终于浮出了水面。或许，峒关一战河西军死伤就不会那么惨烈。’”

　　接着，他抬起一条腿，膝盖抵在榻上，身子向前一倾，将她周身尽数笼罩。

　　她该怎么告诉他，河西萧氏所忠之君，早已忌惮了他们的兵权整整十年，而这个局也已谋划了十年。

　　怎么告诉他，他挚爱之人，她，是这个局中最为关键一环。’”

　　见她削肩一颤，不言不语，他自嘲般哼笑了一声，走近一步，乌靴已倚在她的榻沿，道：

　　“不肯说？但……”朱丹王咽了一口气，唇口一颤，道：“我亲眼所见，萧怀远率军突围之后，反被一支突如其来的疾行军射下了马。他的身后，电闪雷鸣，天地将倾。

　　没由来地，她的呼吸仿佛滞了半刻。欺我瞒我……你告诉我，到底为何要和那阉人一道，阻我出关营救我父帅？他本是俊美无俦的脸拧起来, 喃喃道：

　　“为什么你要一直瞒着我？他站起身，俯视着她失衡倒地，恨恨道：

　　“你阻我，形同让我亲手杀了我父帅！额间散落的碎发挡住了他被雾气笼罩的眼眸。是她烧灯续昼，妄想瞒天过海，重温一场早已支离破碎的旧梦。‘长风将军，莫不是要随你父帅投敌？

　　他突然嗤嗤笑了起来，笑声又无力又萧索，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愤意:

　　“我把你当做我妻子，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给你看。结果，竟在家门口反被自家军队给歼灭，全死在了回城途中！

　　她知道答案，却开不了口。”

　　他高声大笑道：

　　“是大唐的军队，攻击了突围而出的河西军，导致萧怀远全军覆没！牢门口的水滩浸没了他曳地的玄袍，涓细的水流滴了一路。荒芜的双眸低垂着望她，目光却仿佛不落在她身上，而是飘得很远，很远。”

　　长风微微侧身，面沉如水，问道：

　　“你为何如此确定？

　　他的眸光在她泪痕斑驳的面上来回逡巡着，兀自冷笑一声：

　　“我知道了。”

　　长风冷哼一声，漠然的面容上唇角勾着一丝无情的笑，道：

　　“你既不愿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面目冷酷，蓦地低吼道，“我麾下有回鹘三万精兵，明日便可直取凉州，找崔氏问个明白。

　　清河闭上双眸，眼泪簌簌而下。”长风死死盯着他口中冒出的一言一语，不肯错漏一句话。

　　那个白衣女子的背影仿佛就在眼前。”

　　清河伏在地上, 仰头望着他后退远离, 目中凝着泪光：

　　“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？

　　***

　　“轰隆隆——”

　　帐外雷声大作。清冷如月，寒彻入骨。”

　　“你想让我做可汗，一辈子留在回鹘, 也是为了将此事继续瞒下去吧？

　　他身形不稳，脚步沉滞，只因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又一道的白光。她银牙咬碎，像是拼尽了全身力气忽然朝他喊道：

　　“不是的！”

　　“不是！哈哈哈哈——”

　　朱丹王越说越兴奋，狂妄地大笑起来，猩红的眼眸中血光四溢，倒映出眼前男人跌跌撞撞走出囚室身影。

　　长风松了手, 后退了一步，双手低垂在身侧, 平日里挺直的腰背此时微微弓着，像是脱力了一般。只一道阴影便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　　而他的每一寸指骨都仿佛要将她捏碎在他掌中。我记得，当时至少有一半的河西残军突围出去。”

　　“你说，可不可笑？

　　他和她，本就在五年前就覆水难收了。

　　“太远了，看不清谁是主帅，但……”朱丹王低垂着头，干裂的嘴唇分明露出一丝诡笑，对着眼前神情悚然的男人低低笑着，道，“这么多年过去了，我还记得清清楚楚，那日我看到的那支军队军旗，上面印的，是一个‘唐’字。”

　　“要知道，我们当时不敢追，是因为他们突围后行军速度极快，离峒关可只剩下十里了。可他却想起了她是何人，知道了她所为何事。

　　她不敢大口地喘气, 待窒息之感缓缓退去，低声道：

　　“你, 全都记起来了？”

　　见她蓦然垂头不语，他仰天长啸，猛地一俯身将手中的陌刀向下一插，刺破毡毯，深深没入地底，巨大的力道竟使陌刀刀身触地后直接崩裂，碎成了一地的刀片。如夜归人还巢一般，他回忆起了峒关的那一夜。”

　　他缓缓下身，单膝跪地，一双手从刀柄上垂落下来，撑在地上。最后又被补了几刀，闷哼一声死在了黄沙地上，尸骨被秃鹫啃烂了都没人收。

　　“当日，大可汗虽有心追击，但兵家深谙穷寇莫追的道理，恐前方又有大唐援军。为何河西军全军覆没？”

　　“咳咳——”清河想要说话却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再度卡住, 不由咳出了声。他的声音又低又哑：

　　“那就说最后一句，‘谁敢出关，即刻赐酒！他沉痛道：

　　“当时，若是我出峒关前去营救，或许父帅就不会死。”他满是血痕的手紧紧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腕，毫不留情地猛然甩去一侧，拒绝她的触碰。”

　　他空荡荡的眼神骤然一扫，寒光迸射而出，死死咬着腮，下颔线紧绷如一道锋刃，问道：

　　“你是不是知道，那支唐军是何来路？他眸底生寒, 幽声道：

　　“你杀掖擎也是为了阻止我从他口中得知当年真相吧？”她凄声一字一句道，“当年害你救不了你父帅的人，就是我，是你最爱之人，是你将娶之妻……”

　　清河身躯覆地，只能高昂着头望他，看他的眼眸中暗燃着幽火，仿佛一小簇微茫的希冀，残存在风中摇摇欲灭。

　　清河不由自主地蜷缩起了身子，听他突然开口道：

　　“接下来我说的话，我说一句，你说一句，一个字不许漏下。

　　连绵的湿气盘桓在帐中，在她乌黑的发丝间化为细小的水珠坠着。

　　一小簇烛火无声无息地来回晃动，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。他死前离峒关只有十里了。

　　眼底开始发白的时候，颈间的力道稍松，五指仍是轻轻扣在她颈上没有放开。他一字一字道：

　　“第一句，你说：‘长风将军莫要错认，我乃大唐公主李清河。”

　　“你可有看清，那支军队，是何人所领？”闻言，清河从地上缓缓爬起，她双手十指在身侧攥紧了，深陷的指尖仿佛要将掌心戳破。

　　走上地牢石阶的时候，长风打了一个趔趄，支起小臂扶在了潮湿的墙壁上，走得极慢。

　　她朝他伸出手，想要去触碰他的面，却僵在半空，指尖颤抖着，始终没有再进一步。我绝不能让你再出关送死……”

　　“可那是我父帅啊，他在归军途中被一支突袭的唐军所害。

　　四散的刀片寒光折射，一片片倒映出他扭曲割裂的面容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榻前的那一小簇火苗在他黯淡的眸中燃烧着。’”

　　下一瞬，他强劲有力的大掌从箭袖中伸出，像是蛰伏已久的困兽，一把扼住了她纤细的咽喉。连主帅都尸骨无存？

　　清河从浅眠中惊醒。

　　他神情漠然，呼吸声却很重。

　　画面中，她背身而立，身如雪峰傲立，从始至终都没有转身看他一眼。

　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，一言不发。

　　秋夜毛骨悚然的风唤醒了最后一片缺失的记忆。我看到有个曾与我对战的河西冲锋骑兵，身上插满了箭矢，坠了马还没死透，一手一脚地爬着，还向着凉州的方向。”长风猛然从腰间抽出带血的陌刀，架在躁动不已的朱丹王脖颈上，厉声斥道，“你在撒谎！”

　　“我没有！”

　　“你究竟还要瞒我到几时？

　　清河猝不及防, 被巨大的力道钳制住，痛意从颈侧蔓延到了面颊，喉间一条条翻涌的脉搏, 都想逃脱他的掌控。当时漫天箭雨齐下，我们避至了一里外，看到本是突围而出的河西军尽数被流矢击中坠马，死伤无数。

　　他脚底一个踉跄，跪伏在草地上，十指缓缓紧握成拳。

　　只一动, 晶莹的水珠就烟消云散。”朱丹王眯起了眼，咧嘴嘿嘿笑着，仿佛是在回味，道：

　　“本是九死一生才突围的河西军，满怀欣喜地冲向大唐的援军，手无寸铁，弓折箭尽，结果却被毫不留情地一一射杀。”长风手中的烙铁跌落在地，上前扯开他的衣襟狠狠揪住。钻心蚀骨之痛。锋利的断刀割破了他的手掌，他恍若未觉，滴血的五指收拢，紧握成拳，收入袖中，血珠不断从指缝漏出来，蜿蜒一地，有如一根断裂的红线。凉州最后为陇右军所夺，偷袭我父帅之人，定与陇右崔氏脱不了干洗！我甚至率军千里奔袭，直抵长安，以当年之事，向圣上讨个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