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是虎穴龙潭,也要闯一闯的。
沉默间,他从胸襟中掏出一小瓶,抛掷于她手中,冷冷道:
“本王要的,是一个香饵,不是残饵。
绕行了兵阵半圈之后,叱炎驾马来到了后方辎重处,缓缓勒马停住,道:
“下来。”
辰霜如蒙大赦,下马后,看到了眼前一方破旧的辇车。
“少帅,少帅!”
辰霜不解,接过那瓷釉小瓶后打开,看到那褐色的膏体,才知这是中原上好的金创药。
崔焕之剑眉一凛,轻轻舐去了指尖的血,幽声问道:
“那队使臣现在人在何处?”
语调轻浅,未带一丝催促,也没有一点不耐烦。
他将这片丝帛贴身收起,又凝视起了那支箭矢。”
叱炎颔首,偏过头望向远处。
想到此处,他握紧的拳头忽然拔剑出鞘,怒挥之下,旁边的土墙应声轰塌倒地。
半刻之后,后方辎重一并起动。进去吧。
望着帘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慢慢从大军的摆阵变为了一望无际的草原,辰霜一口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。”
叱炎不语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,也并未回答她好与不好。她撩开帷幔一看,里面坐着好几个女子瑟缩在一起,有胡姬也有汉女。他随即收拢五指,握紧了她的手,大臂一用力,将她抱于马前。所以,一直躲着我?她本唐人,此刻见了故国旗帜,却要无奈回避。掌心施力,将这支箭拧断成两折。”她有些疑惑,转身问道。
“驾——”
叱炎拢紧了缰绳,双臂甩动间,将她整个身躯环在胸前。
辰霜无所依托,只能扶着马鞍凸起的边缘,心惊肉跳间,不由缩起了身子。”身后的男子淡若轻风地说道。
箭尾带着三支黑羽。事成之后,依我一诺。
“少帅,是在甘州城外几里处的密林发现的。
“这是?”
辰霜瞥了一眼递过来的箭袖,护甲绑得极紧,显得愈发遒劲有力。
出征的军队遇上前来的使臣,狭路相逢,这时机也是太不凑巧。
大军出发,阵前的骑兵率先出动,马蹄声铮铮,震天撼地,惊飞了数只隐匿在草原上休憩的兀鹜。
辰霜转念一想,自己现在既是关键的诱饵,他许是要利用她这副精贵的皮囊,才迫不得已施药的吧。
今日玄王叱炎出征祁郸,回鹘王庭外已列好了兵阵。
他手执马鞭,脚踏马镫,挥斥方遒的模样,让她不由想起了另一个人。
不细看,根本看不出驾马之人身前还有个娇小的女子。
叱炎似是看出了她眼中的慌乱,从马上对她伸手,道:
“上马。
她的发冠顶着他坚硬的下颌线,后脑倚在他的颈窝处,肩背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,律动之时作擂鼓之声。不会再回来了……”
她绝望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体力不支,一度昏厥过去。”
“就在甘州城外的山坡下驻扎。当年在陇右军中,只有三品主将才用得上的,在塞外更是可遇不可求。
她能感受他每一次的吐息,透过面具传来,像是炙烈的火星子,一点点落在她小小的耳垂上,酥酥麻麻,泛遍全身。
辰霜立在行伍里头,遥望一身玄甲的叱炎在阵前点兵。
奔马长啸而过,卷起阵阵沙尘,她望着指挥若定的男子,目光随着他身形影动,半刻都不曾落下。
“扑通,扑通——”
疾驰间,耳畔有风声呼啸而过,辰霜有些头晕,分不清跳得那么快的,还是自己的心,还是他的。
叱炎定是看到了血迹,不知他哪里得来的药,又为何会给了自己。”他察觉到了她一直以来的注视。
这只骨节分明的手,只是静静地在她眼前摊开,等她回应。箭尖有残留的丝线,与那片裂帛上的如出一辙。她心下一惊,随即想到:使臣必有军队护送,来的是就近的陇右军,也是顺理成章。
见她愣神不语,眉目哀愁,叱炎微皱眉头,:
“是想到即将要入虎口,这才知道害怕?
最前面的侍卫飞身下马,向主子递上一片沾了血迹的丝帛和一支黑箭。”
辰霜循着他指的方向,踮起脚尖,目光越过绵延的玄色甲兵,望见了熟悉的朱红色旌旗,上面大大的“唐”字一下子便戳进了她的心扉,涌起一股热气。”最后一队终于迟迟归来。
“诱饵又岂能只有一个?
陇右的人也来了?
她对着这份突如其来的邀约有些犹豫,迟迟未动,纠结之中,又听到一句:
“再不上来,他们经过,可要看到你了。
在那朱旗之后,是一片绛紫色旗帆隐在最后边。”
他心如刀绞,掐着她的肩,咬牙厉声道:
“你清醒点,长风他死了,已经死了很久了!
这便是她的藏身之所了。
耳畔传来他漫不经心的声音,伴着剧烈奔马后的低喘:
“本王今日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?
她这才发觉,肩头的箭伤又有一道小口子裂开,在她雪白的胡衣上渗出了乌红色的血。
看来,她是被回鹘人抓走了。
崔焕之一看到那片雪白的丝帛,眼中像是淬了火一般,折射出星子来。地上还有打斗的痕迹。
他用手指一拭,指腹渐渐染上几滴干涸的赤红。片刻后,他一扬下颚,沉声道:
“你们大唐的使臣来了。”辰霜挺直了腰背,一脸正气,“只望殿下不要食言。
眼前那个男子,有着和他同样的身形举止和细小动作,只不过多了一份蓬勃的野性。
辰霜抬眸,望见了高坐骠马上的男子,赤翎玄盔,红缨飞扬,一时间竟觉得有些许恍惚。这几日心烦意乱,不曾记得上药,这伤口才迟迟未好,现下血才又溢了出来。她不再问她们的身份,便飞身入了辇车,和内里的人挤在一块儿,一声不吭。
可里面,会不会混着来抓她回去的人?
迎面撞上的时候,大唐队伍前头一身赤红胡服的男子心头一震。
如此思定后,她便心安理地收下了药瓶,微微屈膝,对着马上的男子道:
“谢殿下。
那个少年将军,思考时也习惯于双手绞着马鞭,轻踢马镫;调兵遣将时,不喜静坐马上发号施令,常常驱马徘徊于阵前,来去数十丈,他嘹亮的令声传遍辽阔的行阵。他死死盯着对面领头的主将,那副熟悉的玄铁面具。
这是她的月白大氅。她中箭受伤了?上好丝缎绣着漫天流云舒卷的纹路,他之前几乎日日都见,绝不会错认。”
“小人并不害怕。
细腻滑溜的丝帛躺在在他粗砺的掌中,柔软而安定,犹如一片凝脂玉肤。
万般复杂的情绪顿时落入她胸怀。”
他的眸间瞬时覆下几道阴影。
是她的血?
***
天蒙蒙亮,一抹鱼肚白像是青灰的瓷釉,在天穹处裂出一道口子。箭身粗长,射箭的人力大无穷,且射术精湛。
察觉到了身下之人的不安,叱炎微勾唇角,不再逗弄,猛地扬鞭驱马前进。他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抚着这片不过他半掌大的裂帛,像是在感应曾经穿着它的主人。她今日并未着回鹘正常士兵的服饰,只是惯常的一身白衣,在黑压压一片的人群中,也未免太过显眼。
天意弄人。
辰霜顿时有些心慌。是回鹘玄军的箭。去哪里躲着,避开这群使臣的视线呢?
事急从权,辰霜也管不了那么多了。辰霜坐在辇车中,听见前方的车夫“驾”地一声,辇车也飞速奔驰向前起来。
使臣
辰霜眼一闭,心一横,将手覆在了他张开的大掌上。他黝黑发亮的玄羽大氅随风翻腾,挡住了她的身躯,将她包裹起来。
大唐的使臣队伍与出征的玄军擦肩而过。
她心中又燃起了点点星火,望着望着,却不知那男子已策马行至她眼前。”
他闻言,一勒缰绳,调转马头,扬鞭朝城外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