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 ”一旁内侍斟着茶问, “发生何事了?”
元策在榻沿坐下,回想了下——
一夜来去百多里,杀完人又做了毁尸灭迹的表面功夫,他也才刚回驿站,方才进院的时候正好看见李答风从偏房出来,转身阖门的动作十分之轻,像不想吵醒里头什么人。”
元策脚下步子不停,一脚脚踩着泥水往山上走去:“不然你也露宿?”
第49章
上元翌日, 清晨,一封加急信报自百里之外送达皇宫内殿。
元策回过身,掌住剑柄,拔剑而出。
“……我就说这正月十五晚上的风那么冷能吹吗?
姜稚衣当时还感慨好在这事出在启程之前,否则就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,半个月后的这天便碰上了倒霉事。”
兴武帝捏起信报一角, 朝边上一丢。”姜稚衣满眼惊讶,想这两人昨日傍晚还连同桌用膳都不愿呢,到了夜里都能同榻而眠了,宝嘉阿姊可真厉害。”
元策点头:“方才要说什么?”
要说,昨夜他不在,她和宝嘉阿姊一起做花灯,宝嘉阿姊做了一只狐狸灯,她做了一只——
姜稚衣缓缓偏过头,看向挂在窗沿的那只兔子灯。我居然在这荒郊野岭的驿站孤零零一个人睡过了一夜……”
元策:“过都过完了,还能怎么着?”
同一时刻,驿站上房,姜稚衣被晨光刺醒,困倦地眯着眼转过头,看见身侧半边床榻空荡荡,奇怪地伸手探过去,摸到冰冷的被褥。白日坐一天马车,夜里在驿站落脚,如此按部就班,顺顺当当走了半个月,到了二月惊蛰时节,雨水多了起来。”
元策方才只来得及冲了澡,还未沐发。
元策抬起手曲起食指,拿指关节轻擦掉脸颊的血,睨向脚下没了动静的人——
“你也知道今夜是正月十五。”姜稚衣朝外喊道。”
手起剑落,剑锋一抹,一带而过。”
“这样看来,沈小将军虽胆大妄为, 也算替陛下分忧了,眼下不到与河东撕破脸面的时机,陛下拿沈小将军这把刀去迎那河东的剑, 实是英明之至!
姜稚衣担忧道:“要不还是露宿吧,我也不是不行……”
“伞往后点,”元策压根没理会她的提议,“挡我视线了。
“谷雨?
阴沉沉的天,风中飘着细而密的雨丝,姜稚衣接过谷雨递来的伞,刚捏稳伞柄,元策便背着她拐进了山里,身后谷雨和众士兵一个也没跟上来。
“……算了,没什么了。”
盯着元策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,康乐伯自知已无说服他的可能,紧张地吞咽着,弯下身去,从靴子里拔出一柄匕首。李答风便暂时逗留在了驿站,说等接应宝嘉的人马到了,再赶上去与元策会合。
冷风一吹,姜稚衣醒过了神,低下头去讶异道:“你要背着我翻过这座山?
“沈元策——!原来吹的是李答风!
“你的蓑衣呢?”
“那还赶着这日子流放到我跟前。”
已到了启程赶路的时辰,元策见姜稚衣还犯困,连人带被衾将她抱了出去。”
“若真如此,何止一个康乐伯,”兴武帝指指河东的方向,“都是朕的‘好’臣子啊!”
“什么小孩子大人的,这话宝嘉阿姊能说,你怎么能?”
“害我未婚妻都没看灯。”
“但我长你见识。
姜稚衣皱皱鼻子躲开,又想起什么,眼睛一亮凑近回去:“对了,昨夜你不在,我……”
“嗯?
起初只是下了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,穿件蓑衣打马并不耽搁行路,后来有天晚上下了一夜雨,道路泥泞到了马车无法通行的地步,只得在驿站等了半日,等路面干巴一些才启程。”姜稚衣醒了醒神,从榻上坐了起来。”姜稚衣突然问。”
“摔不了你。正月十五燃灯供佛,人在做佛在看,你不得好死——”
镣铐叮呤咣啷作响,康乐伯嘶喊着,血红着眼攥紧匕首冲上前来。
康乐伯大惊回头,声嘶力竭:“不——!
午后一场暴雨下过,不光马车难行,马跑起来也疲软,姜稚衣人在打瞌睡被元策叫醒,迷糊着听他说了一堆话,还没听懂,兜头一件厚实的斗篷罩下,人便被拉了出去。”
元策垂眼一顿,挑眉:“算了吧,小孩子学什么大人。”
姜稚衣说到一半一顿,往他脖子上嗅了嗅:“你身上怎么好像……”
元策后仰着躲开她的鼻子。
驿站只有一间上房,昨夜她与宝嘉阿姊同睡一榻,一道合的眼,睡到半夜醒来却发现身旁没了人。
姜稚衣追上前去,扒拉着他的衣襟,一路从他脖颈往上嗅,嗅到发根:“好像有股血腥味儿?
几个公子哥儿捂着血涌如注的脖子,大睁着眼软倒下去。
姜稚衣才反应过来,元策方才是说,今夜将士们原地露宿扎营,他带着她翻山徒步去驿站。
“醒了?”
“什么叫可能?
血溅三尺,不远处噼啪燃烧的篝火一闪一闪,照见垂落的剑尖滴滴答答淌下的浓稠汁液。”
姜稚衣忙将伞往后挪,却发现这一来,她后背被挡严实了,元策却完全暴露在了雨里。
“可能看见了。”
“依你看, 他为何如此?”元策拿指关节敲敲她额头。
康乐伯握着匕首上挡,还未碰到剑锋,元策忽然一个鬼魅般闪身越过了他。
房门被人从外推开,熟悉的乌皮靴跨过了门槛。
康乐伯深吸一口气:“你、你有什么要求,你可以提……就是要我从此做牛做马给你卖命,我也绝无二话!”
内侍沉吟片刻:“这生不见人, 是逃逸, 死不见尸, 也可以是逃逸……若是后者, 看来钟家这案子果真是沈小将军的手笔?”
姜稚衣从他不方便说的神色里揣摩出了答案。
“阿策哥哥,你看见宝嘉阿姊了吗?
接着就见元策站在马车边一掀袍角,弯下身去,拿背脊对住了她:“上来。
屋外待命的玄策军面着壁眼观鼻鼻观心,姜稚衣缩在“蚕蛹”里被抱进马车,在榻上接着补眠。”
“就是——”元策斟酌着道,“看见了李答风。”
姜稚衣一手搂着他脖子,一手抬起伞沿,看了眼这座高得望不见顶的山,再看脚下这湿滑泥泞的路:“……你能行吗?
“阿姊?几条年轻的生命瞬间没了声息。她问谷雨阿姊呢,谷雨答,公主说睡不着,出去吹吹风。
风一吹,浓重的血腥气在这暗黑的荒野弥漫开来。
“只是看如今的沈小将军,论智谋可四两拨千斤,论行军打仗之能, 后生可畏,论心性,狠辣果决,恐怕当年在京之时也未必当真那般的不着调……这样一把刀,不知会否太过锋利,伤到执刀的陛下呢?”
姜稚衣看了眼陷进坑洼地的车轱辘,连忙趴到他背上。”内侍溜须拍马着安抚天子的怒意。”元策一手托着她的腿弯,一手偶尔抓一把沿路的树干借力上坡,看着倒是轻轻松松,但要这样翻过一座山,一会儿还有下坡路……而且,雨势好像也在变大。”元策穿了件清爽的翻领袍走上前来。
临到队伍出发,宝嘉也没出现,听说是睡得起不来身。”元策弯唇,“昨夜出门打了只野兔,今日烤野兔给你吃。你才长我几岁!”
兴武帝侧目看他:“是钟家本事大,还是沈家的小子本事大?
“鼻子这么灵?”
兴武帝接过内侍奉上的茶,低下头,轻轻吹散氤氲的热雾:“既是一把刀,朕要他指东,他便得指东,朕要他归鞘,他也得归鞘。
……翻山?
兴武帝坐在案前垂目一看,冷笑一声。
元策轻笑一声,拔剑出鞘,剑锋一横。”
“可是、可是也不至于翻山——”
“不抄近道,走一夜也到不了。
内侍低头看了眼,大惊:“哟, 钟家满门男丁流放途中逃逸, 好大的本事!”
“所以这是……兔子血的味道?
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,自怜地抱起肩臂:“那我昨夜原来是一个人睡的?”
“这个主意听起来倒是挺有诚意,”元策一扯嘴角,“可惜我不缺牛,也不缺马,只想送你下地狱。
一身囚衣的人瞪着眼缓缓跪倒下去。”
“康乐伯所贪并非河西的军饷,恐怕沈小将军不会为此大动干戈, 莫非是为着去年五月沈家兵败那一战……难道康乐伯曾从中作梗?
因白日赶路太累,她当时实在困得很,也没多想便很快又睡了过去。
元策手中剑反手往后一掷,嗤一声入肉响动,一剑穿心。
可眼下阿姊还是不在,摸着被褥都没有余温,像吹风吹得压根没回来过。”
姜稚衣一把搂上他脖颈:“那我以后也学他们,我也要跟你睡!
再次踏上西行的路,姜稚衣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