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“伯伯,我……”
在老翁停下车回头疑惑地看向她时,商绒将自己从绣鞋上扯下来的两颗珍珠塞入老翁的手中,“我遗落了重要的东西,烦请您先将我……哥哥送去镇上的医馆,我找到东西再去镇上寻他。”
老翁一听,忙舒一口气,“那就好那就好啊,快些上车,老汉这就送你们兄妹去镇上。快停下!
她在心底对自己说。
这动静引来了山道上赶牛车路过的白发老翁的注意,他探着头在不远处张望着,喊了声:“女娃娃,这是怎么了?”
“找到了?您可算是停下了。”
“诶姑娘……”
老翁话还没说完,便见姑娘已下了车。
少年的面庞沾上不少泥土,不再那么白皙得惹人注意了,商绒终于停下,收回手的刹那,她的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。”
牛车响得厉害,再加上老翁略有耳背,这声音模模糊糊的,他一开始也没注意,直到后头又连着喊:“老伯!
她来不及惊呼,手腕被用力一拽,她整个人前倾下去,少年的一双眼睛陡然睁开,竟比剑上的粼光还要冷。”
“也不知你哥哥这是生得什么病,镇上离这儿倒也不算太远,老汉我这就送你们去,别耽误了他治病。”
说着,他又指了指后头,“这姑娘说您车上躺的是她哥哥。摔着了?”
商绒诧异地大睁起眼睛,抬头则发现那一片柔光润泽的雪缎已被他裹上伤口,隐约沾血。
“你做什么?
绝不。
商绒看他将门口的死尸踢了出去,随即靛蓝的袍角于门槛一晃,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回头看向柜子里积灰的衣裳,她苦恼地皱起眉。
没有什么比逃离更重要了,如果回到那里,你就是连死的自由,也没有了。
她的眼眶不知何时湿润起来,睫毛眨动,她小心翼翼地跪坐下去,静默地看向那少年,片刻,她朝他伸出手去。
商绒,不要再想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他将竹榻上的衣袍拿起来也抖了抖,灰尘在晨光里颗粒分明,他的眉眼隽秀疏淡。
“姑娘,你们可是兄妹?”
“好,我会很快的。
“有的。
“忍不忍的,有何意义?
“老伯!
“那就换衣服。”
她忽然就一点儿也不好意思生气了。
而商绒听他这话,低头看了一眼双眼紧闭的少年,她发现他的软剑从腰带间露出来半截剑柄和沾满血的穗子,便连忙将其再往里塞了塞,她抬头发现老翁此时没回头,便松了口气,轻声回:“是的伯伯。
牛车吱吱呀呀的声音远了点,商绒盯住自己发红的右手手掌,她忽然抬起头,漫漫日光很刺眼。
也许,山上的那些人死了,就不会再有人追杀他了,即便有,他这么厉害的人,也一定可以脱身的。
商绒咬紧牙关不说话,而此刻咫尺距离,折竹注视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睑,眼中潮湿的水气,他忽然松开她的手,却又压着她的后脖颈,迫使她脑袋更低。
“若你是出逃的,你走时的装扮一定被人熟记于心,难道你想下了山就被找到?
商绒心里挣扎许久,耳畔的风声已不清晰,她失神地盯着他的面庞发呆,脑海里却是弥漫的热雾,漂浮在满池血水里或红或白的花瓣,以及……一具女子的尸体,她睁着空洞的眼,死不瞑目。
那屋子里除了满柜子的粗布旧衣,也有几双女子的布鞋,只是大了不少,她穿上根本不好走,只好又换回自己的鞋。”商绒到了声谢,心里却在想着,就这么将折竹送到医馆里去是否安全。
少年眼睫抖动一下,他惊愕到忘了反应。”
“伯伯,请您帮帮忙!
“姑娘可小心些。
否则,他也不会下山。
“谢谢伯伯,我们会付您车钱的。
大黄牛的尾巴一摇一晃,在她走神时一下打在她的胳膊,她吓了一跳,险些掉下车去。
商绒一怔,随即她摇摇头,说,“不想。
商绒的手紧紧地攥住裙角,细微发颤,她还没回过神,便已经先开了口:“停下!”
那赶车的是个粗布麻衣的青年,他松了口气,“老伯,都叫了您多少声儿了?
他心里有些狐疑,什么东西能比得自家哥哥性命重要?
心脏跳得剧烈,商绒惊恐地大睁眼睛,此时他手上的力道更狠,她疼得厉害,却并不敢出声。
商绒看着就疼,可她抬头,见他面无表情,一张俊俏的面庞却更苍白了许多。”赶车的老翁回头来,方才净瞧见那昏迷的少年长什么样了,没仔细瞧这姑娘,而他此时这么一细看,便着实吃了一惊。
商绒想到这儿,她心里的担忧更甚,她沉默地盯着尚在昏睡中的少年,心里不住地想,无论如何,她绝不能被凌霄卫发现。”商绒看了一眼放在竹榻上的靛蓝衣袍,她松开他的手腕,抬起头望着他说。
也许如今真正不安全的,就只有她自己?
山间的风凛冽发寒,吹得人耳廓发疼。
他什么话也没说。”
折竹没多少说话的欲望,穿好外袍便迈着略微虚浮的步子往外走。
“不是逃了?
而折竹则半眯起眼审视她。”商绒不由说道。但瞧车上的少年还昏睡着,他也不敢多耽搁,怕误了治病,便道,“镇上的康平医馆是老汉我常去的,那儿的大夫好着呢,你赶紧寻了东西来,这里村子多,这会儿日头正高,去镇上赶集的人也多,你一准儿能再遇着赶车的!”
商绒魂不守舍,迟钝地点点头,她甚至没去多看车上的少年。
少年垂眼等她替自己上完了药便要挣脱她的手,却被她收紧的手指握得更紧了点,她忽然低下头,乌黑的长发在光里犹如丝缎。”
又有车的辘辘声近了,老翁回头望了一眼,这才忙牵绳停车,他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“什么事儿啊?
故意沾了满掌的泥土被她抹在他的脸上,她两只手并用,抹得认真。”
老翁真听她这么答也没多怀疑,只用手中一截鞭子抽了一下黄牛,在辘辘的车轮声中,他放大了些自己的声音。
牛车在堆满积雪的泥泞山道上晃晃悠悠,商绒从未坐过这样奇怪的车,她拘谨又害怕地扶着木板的一侧,跪坐着动也不敢动。”商绒没办法将折竹扶起来,她闻声回头,便焦急地喊。衣料粘连在伤口里,商绒一时有点不敢妄动,她正不知如何才能顺利脱下他这件沾满血的外袍,却见他忽然自己扯下衣袖,下一刻,因药粉而止住血的伤口再度流出汩汩的血液。
“这衣裳又脏又粗糙,你的伤口不包扎的话,还会被它磨破的。”
他身后是个浑身裹了不少雪水泥土的姑娘,她脸上也沾了不少泥,老翁定睛细看,随即讶然,“哎呀姑娘,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?
第5章 梅子糖
牛车摇摇晃晃,白发老翁回头一瞧,那少年仍无醒来的迹象,且脸上也没什么血色,他更觉他伤情严重,便闷头赶车,希望早些将这少年送到镇上的医馆去才好。
商绒不知已扶着受伤的少年走了多久,薄底的绣鞋本就磨破了,此时又浸了雪,她走的每一步都冷到麻木。
这一对儿少年少女,怎么一个个都跟那神仙托生似的。”
虽是这么问,老翁心里却思忖着他们两个人眉眼是一点儿也不像的。
商绒正要再出声,却见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忽然捏起她外衫的衣袖,她还没来得及反应,只听得“刺啦”一声,她的衣袖转瞬被他撕扯下来不算长的一片。”
商绒低声说了句,随即见老汉伸出一只手来,便借着他手上的力坐上车,牛车再度摇晃起来,两边山景移动,而她抱着双膝,根本没有心思抬头去看。”商绒将那那瓶止血药再打开来,拉过他的手腕,这回她的手没有再抖,细细的药粉抖落在他的伤口上。
在被日光照得泛黄的山道上,她望着那牛车上静躺着的,一动不动的身影。
就那么一下,两下。
轻轻的,凉凉的风吹过他臂上狰狞的伤口。
她触摸自己破损的衣袖,不知所措,这是她很喜欢的一套衫裙,如今却……
折竹抬眼,发现她不说话,只是抿着唇盯着他,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高兴。
天空又有雪落,被车轮碾压过的山道留下或深或浅的车辙印子,雪融化在印子里聚成水洼,积雪这一寸那儿一片,混合着湿润的泥土,一片脏污。”
他的声音极轻。”
少年鼻尖有细微的汗珠,他闻言则觉好笑。”
商绒从青年的车上下来,向他俯身道了声谢,然后走到老翁的车旁,她侧过脸看向车上双目紧闭的少年,说,“伯伯,东西我找到了。
也许还有在追杀他的人,而跟随圣驾的凌霄卫也一定还在寻找她的下落。
日头在天边越发浑圆泛金,他们好不容易下了山,折竹却忽然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,商绒想扶他没扶住,一块儿摔在了雪地里。
“你疼的话,不要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