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粗木的栈道，木头与木头之间缝隙极大，女子的脚掌又小又细，稍不留神便会陷进缝里卡住。

　　那个祁郸兵摸了摸剃成半秃的头，又挠了挠唇角边稀疏的胡须，扫了一圈来人，将锁门的链子解开，两扇矮门全部打开。

　　叱炎今日只着一身玄衣，并无盔甲，柔软的衣料贴合男子紧实的胸膛，也磨蹭着她细嫩的脸颊。

　　简直是举步维艰，生死攸关。

　　她头晕目眩，只能看到他背后不断晃动着乌发。他们被发现了。

　　耳边传来“嗖嗖”之声，她艰难地撇过头，看到了不断落在二人身边的暗箭。误了时辰，你我都要挨骂的。

　　辰霜回手想要将两片裂开的布料重新拉紧，却不经意间抚到了他温热的手背。

　　“等等，你是什么人？

　　坏东西。

　　但此时动武，确实不是绝佳的时机，若是不够快，恐被祁郸人惊觉。

　　叱炎驻足回首，扫过几个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，望向了最后一个，走得最慢的女子。

　　就在她心中哀叹之时，眼底突然出现了一柄长长的刀鞘。

　　辰霜放弃了挣扎，别过头去，不再看身上的男人。敛神后，试探与他谈判：

　　“你放我下来，我自己会走。

　　她撩起裙角，还没走几步，突然脚底一空，身子一轻，整个人升腾而起。

　　一箭命中，必死无疑。

　　待箭雨停下，她身上的男子双手撑地起身，二人分开一臂的距离。

　　这条废弃的栈道狭窄无比，不过三尺余宽，底下悬空，只能一人行走。

　　钢筋铁骨一般的男人，怎么弄都不为所动。

　　他只低斥了一句：

　　“聒噪。

　　叱炎令葛萨带领玄军骑兵在城下待命，自己带着一小队精锐换上普通民众的便服，将陌刀藏于厚厚的氅衣之下，和一众舞姬先行上了山道。”祁郸兵拦在叱炎身前，上下打量着他，露出狐疑的神色，“为什么戴着面具？他抽身前，直直望了她一眼，寒冰一般的眸光射来，冷冷道：

　　“因为，丑陋无比。那空隙足有四五尺之宽，若是踩空了，当下便是粉身碎骨。只看见黑幽幽一片。

　　辰霜眉头一蹙，抬头又撞上他的目光。

　　于是奋力想推开他，身体却没有一处使得上劲。

　　熟悉的热烈气息拂过她蜷长的眼睫，与她轻喘的鼻息混在一道，萦绕在她心怀。

　　辰霜正屏息挪着步子，她身上并不合身的舞裙阻碍了她行走。”

　　“今后不准再穿红衣，否则，杀了你。

　　再行一里，便可入城了。

　　一道阴影盖住了他的视线，她身后那个极其高大的男人身上来到他身前，挡住了他窥探的目光。

诺言

　　肃州城高耸入云，城墙巍峨披雪，犹如镇守关隘的神兽。

　　虽看不到背后那人的脸色，但心下突然多了一丝愉悦。

　　“呀——”

　　叱炎一只手将她抱起，紧紧箍着她的腰肢，单手将她整个人扛在他的肩头。

　　在他身上的时间过得极慢，每一步都是煎熬。那是祁郸人的守城军，就在他们头顶数百米之内。

　　她抬眸，只见叱炎默不作声，面具阴森，将陌刀从腰间取下，将圆润剑鞘递到了她面前。”

　　在他的蛮力下，本身就开叉极高的裙裾快要将她整片大腿露在寒风中，雪白的肌肤，离男人的侧脸，不过一指之遥。若是没踩稳，坠下山崖只是一个步子的事。他回过神后，赶紧上前敲了三下矮门。有舞姬，也有乐师。双手慢慢撑在他的肩头，努力克制心底的恐惧。

　　僵持之下，众亲卫个个彪形大汉，此时面上皆是汗涔涔，不敢轻举妄动。

　　只不过，这一侧的栈道有一处中断，裂开了一大道口子。

　　叱炎望着脚底断裂的栈木，停下了脚步，低声对身上的女子说了一句:

　　“抓紧了。

　　这番好意她可受不起。”

　　辰霜还没反应过来，身体已再度凌空而起。

　　在她愣神的转瞬之间，叱炎已跳到了对面，轻轻将身上的这团娇软扶上几寸，按牢在肩上，继续大摇大摆地往前走。散开的粗辫散在她□□的锁骨前，像是绳子将她的皮肤捆紧了，束缚着她的心绪。

　　这是，要她扶着他的刀走？那么到时，偷袭失去了先机，一击不成，便会误了夺城大事。

　　目光深注，如若在窥伺掌中猎物，玩味十足。

　　辰霜脱困，怕再度迷路只能赶紧跟上了他。”

　　他骤然起身，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去。

　　司徒陵的目光在二人之间不断游弋着，被主子的寒眸震慑。

　　“对。

　　她回过神来，讪讪地松开了勾着他脖子的双臂。应是隆冬大雪后的山崩，巨大的山石滚落导致折断了几根栎木。

　　他点燃的火光已引来了祁郸人守城的弓箭手。再动，把你扔下去。她不停敲打着叱炎坚若磐石的肩背，又抓了抓他身后的粗辫。

　　舌尖一舔，是咸涩的。她心虚地在心底又骂了一句。

　　他在上，她在下。她边走边拧着一侧的裙带，既委屈又气愤，在心下咒骂了数回：

　　“坏种！”

　　“丑陋？”他侧身，将一排身着妖冶舞装的碧眼胡姬示意他看。峭壁之上，甚至还有之前坠崖无人收走的森森白骨。

　　辰霜上前一步，语笑嫣然，用有些生疏的祁郸语柔声道：

　　“这位大哥莫怪。

　　叱炎的几个亲卫走在前面，见状用回鹘语轻轻嗤笑了几句，示意她们噤声。

　　那条山道其实是一条由粗重的栎木一根根捆绑搭建而成的栈道。

　　她们倚着山壁，大口地喘气，慌张地差点一同坠下山去。”叱炎愤恨的声音使她停下了乱拍他肩的手。

　　她屏住了呼吸，终于问出了口，却未有听到任何回音。

　　矮门只容一人通过，众人鱼贯而入。

　　前有这头狼一样不近人情的叱炎，后还有祁郸人的追兵放箭。司徒陵领着几个大汉走在最前面带路，几个女子步子小走在后面。

　　“为何？万里高空在她眼前一闪而过，耳边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。他们指了指上头城墙角露出的几根箭矢。”辰霜将重音放在最后四个字，故意强调道。昨夜还被那疯了一般的男子扯坏了衣衽，只能艰难地将半裙打结、裹紧，以免走在路上拌了脚，失足坠崖。

　　她下意识地搂住了叱炎的脖子，吓得整个身子缩进了他怀里。

　　片刻之后，一个身材矮小的祁郸兵将门打开了一道缝。”

　　一时间，走在前面的众人身形凝滞。她仍是对他笑着，笑得他心神一颤，在她温声细语的催促下，他忙不迭给她们一行人让开了道。

　　“别动！快把面具摘下来。”

　　祁郸兵心口一酥，反握住她的手想要搓揉几下解解馋，却被那女子轻轻抽走了手。”

　　***

　　肃州城建于一条蜿蜒的山岭之上，它的背后便是广阔的牧海高原。

　　辰霜想起昨晚他莫名其妙的冒犯，一时气血上涌。叱炎他就是个坏种！”祁郸兵重复了一遍，露出怜悯的神色，又看了看这个一动不动、气势吓人的男人。”

　　叱炎环着她腰身的手又收紧，腾出另一只手将散开的裙裾遮盖好裸露在外的雪肤。”许久，她的声音在四周箭声之下，细微得不可闻。

　　可这类似环抱的姿势，莫名的比这万丈悬崖更令她心悸。

　　司徒陵和其余几个亲卫默默摸上了藏在背后氅衣上的陌刀，就等叱炎一个眼神示下，便要出鞘。依陡峭的崖边而建，距离地底有百丈之高，如若不剩跌落，尸骨无存。

　　他语调极其冷硬：

　　“你走得太慢，误我军机。叱炎人高马大，步子稳健，晃动极少，攀在他身上，反而确实比自己走更稳。

　　见她们不再发出声响，众人便纷纷继续往前走。”

　　她无言以对，满腹憋屈，只得闭上眼，不敢再看那陡崖。丑陋无比。他是我的护卫，因为自小生得面目丑陋，恐吓坏了人，便一直戴着面具不曾摘下。

　　山间偶有鹰隼尖唳，低飞擦着人身而过，吓得几个舞姬花枝乱颤，趔趄了一下，踩到了一片碎石之上。

　　她忍不住去直视他的眼睛。

　　她踮起脚尖，飞快地掠过他，转眼便来到他的前方，又开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踩着栈道的底木中央，绕开那些缝隙走。

　　她见那祁郸兵仍是将信将疑，便盈盈上前，笑意盎然，十指柔荑轻轻抚过祁郸兵握着弯刀的手，道：

　　“大哥，我们急着给巴果将军献舞呢，就快饶了我们吧。

　　轮到辰霜入门内的时候，他更是两眼放光，啧啧称叹，最后盯着她薄纱下一双若隐若现的白腻小腿移不开眼。

　　一队人都来到了城墙脚下的矮门前。谁知那碎石迅速裂开，化为几个小石子迅速滚落山崖。他额间沁出的一滴汗液沿着面具的沟壑，淌入他紧收的下颔，最后落在她的唇边，轻轻一抿，便送入了口中。那个祁郸兵望着一个个娇艳无比的舞姬，忍不住嘴角上扬，喜笑颜开。

　　辰霜小腹顶着他□□的右肩，半个身子露在栈道外头，毫无依托，一睁眼便能看到百丈悬崖。

　　触电一般，她迅速收回手。主城门由于封城抵御而紧紧闭锁，只能抄小道从半山腰一处侧门入内。

　　挥之不去。箭雨接连不断，他将她环在大臂两侧，似在侵略，又似回护。她既害怕又困惑，为何她不能穿这身衣服？

　　司徒陵对那兵道：

　　“巴果臧大人命我们前来贺寿的。这样深沉的夜里，这样的判若两人，连一点相似都摸不到了。

　　叱炎将辰霜从肩头放下，冷眼瞥了一眼愣住的司徒陵。

　　终于，一道大弧形弯道的尽头，可见巍峨城墙底下的一扇矮门。

　　叱炎不语，岿然不动，一道面具阴冷犹如阎罗在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