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她被他的胡茬刺痛，也像要回敬他，用力咬破他的嘴唇。

　　“紧张什么，”宝嘉轻笑一声，打量起他唇珠边上那一道细小的瘢痕，抬起食指，指了指，“只是看到了这个，突然想起当初送别李先生时我好像做了些无礼的事，这不会是那时候留下的吧。

　　隔了一阵，宝嘉似乎忘了他在答什么：“没有什么？

　　后来他们进了罪塔做苦力，忽然有天，沈节使来了，拜托他和他父亲去救一个人。

　　那人就是在一次斥候任务里重伤濒死的元策。”

　　“这还问没完了，想知道自己去一趟不就得了，”元策闭上眼回想了下，“檀色，正面七个屉，反面三层屉。

　　想着，宝嘉视线下挪，从他端正挺直的鼻梁，到深陷的人中，再到那颗唇珠，忽然像注意到什么，眯起眼凑上前去。

　　若不是元策，李家老小那么多口人早就命丧在那场雪崩里，这份恩情哪怕拿命报答也是应当，他们父子没有任何犹豫，用偏方将元策塞入牛腹为他止住了血，拚尽全力救回了他。

　　倒也是种别出心栽的心虚。”

　　“李先生不知道夜里醉一点儿更快活吗？

　　李答风眼前画面联翩浮现而过，最后似答非答道：“劳公主记挂。”

　　宝嘉执起手边的酒壶，斟了一盏酒，朝对面一敬：“那——敬李先生的不后悔。

　　李答风喉结轻轻滚动了下。

　　元策这一天倒是忙碌得很充实，先谈妥了亲事，又进了趟宫，晚上还陪未来岳舅手谈了一副。

　　那一路衣衫褴褛，步履蹒跚，冬日里满身都是发烂的冻疮，那么多疮痍里，只有她咬出的伤口能带来鲜活的痛感，在他躺在雪地里，想就那样麻木地死去的时候，又将他拉回人间。

　　因为那是一张不能被外人轻易看见的脸，原来沈家当年也出了一对双生子，这么多年一直藏着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。

　　她本就不是当真邀请他，就像开那间酒楼，取个深情款款的名字，挠挠他心里的痒，邀请他入府，说些模棱两可、忽近忽远的暧昧之言，看看这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目会不会在哪一句松动。

　　*

　　三日后夜里，军营主帐，李答风等了整日，终于等到元策从城里出来。

　　记得他脖戴枷锁，手戴镣铐，毫无推拒之力，任她如同撕咬猎物一样吻着他。

　　所以第四年，当他从那座罪塔出来，当他后悔着，想回长安找她的时候，却看见了脚下的浑水——

　　假如有天再次东窗事发，同样的痛苦还会重蹈覆辙，再来一次就不是流放，而是上断头台了。

　　李答风缓缓抬起眼，看向面前的宝嘉：“是，和当年一样不后悔。

　　但的确不可避免地，又蹚进了一趟很可能令他们再次背上欺君之罪的浑水里。

　　虽然这瘢痕已经很淡，凑近了也只能瞧出些微痕迹，可七年了居然还有痕迹，也是件神奇的事情。

　　然而那个时候，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。”宝嘉在近他咫尺的地方盯着他的唇。

　　“看这样子，是不着急回河西了？

　　宝嘉前倾的身子顿住，垂眼看向他青筋坟起的手背。”半晌过去李答风说。”

　　李答风收起笑意：“谁？”宝嘉笑着款款走了出去。

　　李家一家老小流放到河西的那年曾遭遇一场雪崩，是刚巧在附近勘测地形的元策救了他们——

　　当然那个时候，他们只知他是玄策军中的一名斥候，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”

　　“说了不知道，你以为我闲得跟你卖话本关子，看那些太医慌手慌脚的，总是要紧的人。”

　　李答风在她的注视下微微别开了目光。

　　当他以驸马的身份成为大烨的罪臣，一个夹在罪臣和天子之间的公主，也不会落得好下场。

　　沈节使说，如果他们不想再蹚浑水，可以离开，就当那天什么也没看见。

　　帐子里，李答风目送她背影消失在视线里，站在原地，沉默地看向满案的残羹冷炙，默了默，弯身捡起地上的酒盏，执起酒壶也斟了一盏酒，仰头一饮而尽。”

　　宝嘉落落大方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，一扔酒盏，站了起来。

　　寻常来说嘴唇自然不会留疤，但伤口深了，事后又没有好好料理，也会有例外。

　　当他们看见元策那张脸的时候，终于知道了答案。

　　七年之遥，明明应当早就模糊的记忆，却不知是不是这七年间回想过成千上万次，那一夜的每一幕都像发生在昨日。别那一夜只想着，若不撒那个谎，就算劝得了她回长安，她也会在长安一直等他，不想让她为他一个九死一生的人虚耗光阴，所以宁愿伤她的心。”

　　那就是了。

　　李答风跟着起身：“公主还未喝醒酒茶。”

　　“公主言重。

　　他是医士，最知道怎样可以让伤口早点愈合，是他自己没想让它愈合。

　　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，可能根本也没想得到什么，就是看这人太能忍了，想欣赏欣赏他忍不住的样子，给乏味的日子添点意趣。

　　“掐上钟家流放的日子再回，还得忙着给我未婚妻下定。

　　等他哪时候当真了，她便啧啧摇着头说上一句——李先生的心志也不过如此，然后拍拍手扬长而去。”李答风站起身来，抄着宽袖问他。

　　沈节使麾下有许多军医，是到了所有军医都束手无策的关头，才只能找外面的医士。”

　　“总比骗都骗不来的好。

　　他是没有资格后悔的人。”

第110章 宝嘉×李答风·风徐来·肆

　　宝嘉静静望着对面人的眼睛，明明是双桃花眼，放松下来看人总含着若有似无的情意，方才见他在帐外与沈元策插科打诨时也带着笑眼，可偏偏看她时，这双眼睛便会用尽全力将那些情愫撇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“嘴巴居然也能留疤，我咬得有那么重吗？

　　记得他抛下冷言冷语之后，她踮起脚恶狠狠不管不顾地撞上他的唇。

　　宝嘉忽然笑了。

　　今日西逻王后病危的消息突然传来，玄策军上下为防当日就要开拔，全都集结在营地里待命，李答风也就在这儿无所事事地坐了一天。”

　　李答风笑了一声：“骗来的未婚妻也叫未婚妻？

　　李答风目光一闪，搁在膝上的手蓦然握紧。”

　　咬字儿烫嘴？

　　“……没有。”

　　李答风蹙起眉头：“太医去时拎的医箱什么规制？”元策眉梢一扬，“对了，今日进宫听说公主府这两天请了好几拨太医过去，不知府上谁病了。

　　记得咸涩的眼泪淌进嘴里，含混着津液和鲜血，酸咸甜腥无数杂陈的滋味在唇齿间蔓延，一口口吞咽。

　　但为何会找上他们这对罪臣父子？

　　沈节使知道李家获罪的原因，相信李家医者仁心，加上元策曾救李家上下性命，所以他们父子是既有能力救人，又愿意为沈家保密的最佳人选。

　　他以为伤心只是一时，父女母女哪里有隔夜仇，她总会跟家里人和好，她一个天之骄女，也会拥有她本该拥有的一切。”　　　　李答风再答：“没有很重。

　　可是当第四年，他刑满那天，听说她三年未嫁，与那座深宫也断绝了三年来往的时候，他确实为他的自以为是后悔了。宝嘉笑着坐了回去：“年纪小的时候不懂好聚好散的道理，做得难看了些，李先生切莫介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