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焚天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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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昔日为玄王帐中女奴之时,就曾在巫医帐中多番救治伤兵,多少重伤之人经由她一双妙手恢复生机。奔马间,他腰际的剑鞘与马鞍相撞发出震动之声,只闻其声已让人不寒而栗。”

  司徒陵见他心中已有几分松动,立即俯身一看,急切道:

  “她怎会如此虚弱?

  崔焕之攥紧了拳头,强忍心中怒意,厉声勒令医官速速上前诊治。

  “我自请出城劝服他。”

  “饮得不多,吃得更少。透过厢房的璎珞珠帘,他一眼望见榻上紧闭双眸,似在沉睡的女子。他望着言辞恳切司徒陵,淡淡道,“既然一无所有,便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
  语罢,司徒陵瞥了一眼身旁神容逐渐紧绷的男人,冷声道:

  “这不是秘密。”

  一阵良久的沉默中,耳边唯有旷野漫天的风沙,从凉城外更远的荒漠吹来,迷了谁的眼。

  最后,在一步之遥的距离下,他停下了脚步。”

  “就算我允准,他又怎会就此收手?诸位还是要多多劝她放下心结,才能不为梦魇所困,早日康复如初。”

  “因为这条三道,她曾日日走,年年走,如此走了整整五年。

  “我已一无所有。”司徒陵沉声道,“我担心清河……”

  “准。我给姑娘开几道安神的方子,静养调理几日看看。”长风继续答道。

  可他自己却不能。

  ……

  不出几刻,崔焕之便也携着一位资深医官匆匆赶到。

  下一瞬,她似是体力不支,身形一颤,直直倒了下去。

  医官望闻问切,细细探了脉象后,问道:

  “姑娘近日可有饮食?在犹豫之时,其人马速之快,风一般拂过不见踪迹。

  她秀气的黛眉紧紧蹙着,眸光黯淡,仿佛随时都要湮灭,泛白的唇瓣抿成一条细线,轻声道了一句:

  “你可忍心?

  他的心间,遽然收紧。

  司徒陵望着城下那缕在风中坠落的雪色身姿, 心中焦急。”崔焕之脑中电光闪过,恍然大悟,随即一双凤眸眯得紧紧的,掀开珠帘,大跨步上前,横眉怒声道,“都是因为你!你给我滚出去!

  待入了凉州城门,数十个守在门口的陇右军将士已拔刀相向,严阵以待,见马上的白袍将军面色沉郁,气势肃杀,威仪逼人。伯叔父、兄弟之子皆流三千里;若为谋而未行,绞。”

  长风垂着头,凝视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女子,敛眸不语。谁知他熟门熟路,身影已消失了那处府邸的朱门前。此情此意,你若谋反,等同于形神俱毁,可对得起她?

  看似很近,却又遥不可及。”

  司徒陵领命后下了城楼, 朝那一袭白袍飞奔去。”

  他咬牙,抬手猛地一拍墙壁, 垂头恨恨道:

  “他若是敢谋反,清河当年所受的苦, 就全白费了!他的影子,早已先一步拥住了她。长风察觉到了,垂下头,抬起微颤的手指,为她拭去那滴残泪。陇右军中,包括你曾经的部将养宁远都知道。甩开缰绳前,他向身后的葛萨一瞥,葛萨会意,朝背后的玄军将领低语几句后,策马紧紧跟在他身后。

  数月不见,她已憔悴了些许,面白如纸,身躯消瘦,此时无意识地依偎在那白袍之人怀中,额头贴着男人的下颔,鬓发从他颈窝中漏出来几缕,落在胸前寡白的袍襟上显得缱绻如丝。”

  司徒陵突然暴起,独臂抓住他的襟口,死死拽紧了,怒声道:

  “你是可以谋反,甚至可以一死了之,但你可有想过清河?

  他们一时僵滞在那里,畏缩不敢上前一步。

  他垂下了眸子,眼底的余光映出了女子异常惨白的面容,往日薄红的双颊已是毫无血色。

  他在这头,恨嗔怒痴,与她渐行渐远;她在彼岸,不离不弃,一声一声,声嘶力竭,唤他回头。”

  “梦魇?

  跟随其后的司徒陵喝退了城门口的陇右军士兵,正想引着长风往清河所住的府邸走。他看向一旁目眦欲裂的崔焕之,问道:

  “崔将军,如果只放长风一人入峒关, 将他的大军拦于城外,你可允准?”长风答道。

  他的双臂紧紧圈着怀里柔弱无力的女子,不曾松开。”长风突然平静地说道。心结?”

  他抬手猛地提起长风的衣襟,恶狠狠道:

  “清河受的这些苦,都是因为你!

  见状,他如鲠在喉,正欲气势汹汹地上前逼退此人,却被司徒陵独臂拦住,对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他想将她拉走,不要横亘在他与崔氏的仇恨之间,让他可以迅速了结这一切。按唐律,诸谋反及大逆者,逆事已行,皆斩。”

  长风将怀中女子打横抱起上了马,将她紧紧圈在身前。

  “睡眠如何?

  此时此刻,看到她想要以身为殉,他心如刀绞。

  医官轻叹一口气,道:

  “姑娘这是有魇症,中气不足,寤寐忧思,吃睡皆为梦魇所扰,如此下去,身体必不堪其困,要病倒的啊。

  恍惚间,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,张开双臂搂住了坠落的她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朝身旁之人看去,道:

  “你也想要这样的结局吗?

  司徒陵闭上眼,眉目间涌动着无尽的哀意:

  “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过,望断崖那么高的山道,为何一向惧高的清河却能走那么顺畅么?于是他没有还一下手,任由崔焕之撕扯着他的襟口,兀自一言不发。但,”司徒陵顿了顿,目色苍茫,遥望广阔无垠的天际,悠悠道,“像我这般,成为叛将,一辈子背负骂名,与所爱之人终生难以相守,无法以司徒陵的身份建功立业。”崔焕之回眸, 冷冷道。哪怕心中为当年之事恨意难消,但心底总有一股莫名的无法控制的冲动,不愿她再为他受伤。望断崖底都是她亲手刨出的坑,直到手指都磨破溃烂。

  此刻,玄军无人下得了手,无数道探寻的目光向最前方的主帅望去。

  相隔的距离原来越近,日光投下,将他身前的阴影拉得很长。……崔焕之说了,可放你一人入城。走吧,先送清河入城医治。司徒家因我一人,自此被钉在耻辱柱上……”

  司徒陵的面色古井无波,似是再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过往平常之事,唯有不断翕张的眼睫泄露了他一丝隐忍的心绪。”

  似是听到了这番对话,一滴清泪从怀中女子的眼底缓缓滑落,在她苍白的面靥上漾开。这是我替你守了五年,你守了二十年的峒关……”

  “长风,不要攻城……我来了,我带你,回凉州……”

魇症

  峒关城墙上, 陇右军将士亲眼所见公主殿下竟晕了过去,纷纷大惊失色。”司徒陵目中淬出火来,厉声道,“你可知,她曾为你付出过多少?”崔焕之双拳紧握在女墙上, 低声道, “你去告诉他,若他以萧长风的身份攻城, 便是谋反, 诛九族之罪!指间滑落之时,无意中探得她的鼻息。待她成了可敦之后,更是每日施粮赠药,风雨无阻,王庭军民皆感怀于心。”

  “睡不好,常常梦中惊醒。”

  见他不语,司徒陵最后一语道破:

  “她等了你五年,根本已穷尽了所有可能,死生不计,为了让你恢复记忆。如此, 我还不如当初一剑杀了他, 省得让清河这般痛苦。

  司徒陵慌忙上前,拉开了怒不可遏就要开打的崔焕之,劝道:

  “清河需要静养,我们都先出去吧。

  在他怀中,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虚无的雪花,毫无重量,随时都会消融不见。

  自从知道真相的那一日起,他自知早已身陷无间地狱,此生难有回头之路,却不想再将她牵连进去。第一年,每日徒步下去崖底找你的尸骨。出去!

  他的双眸无法再错开,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在风中摇摇欲坠的她。

  高坐马上的白袍将军忽然飞身下马,朝着眼前坚定不移的女子走去。

  他与她,已相隔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。他一身戎装未褪,胸前的明光铠甲倒映出他垂落的,那温柔而又残酷的眸光。”

  “我知你不怕死。最后她久寻不见,便在底下给你立了衣冠冢,年年忌日都要下去祭奠。骨节嶙峋的小手被那人覆在大掌中,十指紧紧交扣。你若不信我,大可去问他们。”

  一卷珠帘被搅得缭乱,榻上男子沉静的神容被数条纤细的璎珞珠串割裂开来,眉目显得凶厉异常。他喉间耸动,哽了一口气,哑声道:

  “她气息很弱,必须得立刻诊治。此刻众人心口亦是紧紧绷着, 手心都捏出了湿汗。走近了, 他慢下脚步,望着屈膝扶着清河的男人, 面沉如水, 幽声道:

  “长风, 你如今率回鹘大军压城,此举与谋反何异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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