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……”

　　商绒面露惊诧。”

　　“走吧。”

　　梦石在殿内听见德宝的禀报，便出来迎她。

　　只有两条鱼，她是不是得不到他的礼物了？”

　　商绒目送商息琼离开后，便往假山里钻，湿润滴水的柳枝摇晃，山石缝中躲雨的黑衣少年并未被雨水沾湿一寸衣袂。

　　商绒走近，衣摆轻擦湿润的地面，她蓦地对上蕴华与蕴贞二人愤恨的目光，才发觉她们两人竟起了好多的红疹，那疹子从脸上一直蔓延到脖颈，竟连露在衣袖外的手腕都是红红的一片。

　　此事他若办得不周全，只怕陛下心中便没有胡家了。”

　　商息琼从桥下出来，衣袍滴答着泥水，他在朦胧雨雾里仰望那座摘星台：“我不能去她的灵堂，便只好在此送她走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胡端良立即垂首，恭谨地行礼。”

　　梦石望了一眼前面那两位公主的背影：“身上若有毛病，可耽误不得，何况胡大人这般肱股之臣，正是受父皇重用的时候，自己还是多注意些。在自己宫里总比在这里安全。

　　“明月，多谢。”

　　梦石尚未说话，却听殿内传来淳圣帝满含怒意的声音：

　　“让她们给朕滚回去！

　　胡端良很清楚, 在淳圣帝心中, 有用的臣子, 才是臣子。

　　“是么？”他问。”

　　她期盼地望他。”

　　他淡应一声，却又好整以暇，循循善诱：“那你该如何唤我？

　　无论是已逝的薛淡霜，还是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，他们想要告诉她的，便是这样一个道理。”

　　蕴贞强忍着脸上身上的痒意，不敢当众挠抓，却实在被这份痛苦折磨得理智都没了，她瞪着商绒：“你那日分明听到了蕴宜的话！

　　蕴华不敢说话，但蕴贞却颇为不忿：

　　“大皇兄，若论亲缘，我们与你才更接近吧？

　　再出来，几人皆是一头的汗。可你为何偏帮着她，难道我们如今这般模样，也是你的挟私报复？”

　　他看一眼山石外朦胧的烟雨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

　　他匆忙撇过脸去，迎向潮湿的水气，轻哼一声：“你皇伯父还不准你吃往生湖的鱼呢。明月，你敢说这不是你做的么？

　　“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？

　　他躬着身子瞧了一眼被细雨冲刷的白玉阶，随即慢慢站起身，转过脸，凝视着梦石的背影，眉心一道褶痕更深。

　　梦石瞧着他：“胡大人脸色不大好？”

　　梦石朝他微微一笑。

　　“哦。

　　芦花里，商息琼抬头望向她。

　　她们不顾仪态, 哭叫着“父皇”, 从胡端良等人身边跑过，他转过头，虽未瞧清楚她们的面容，却发现她们颈子上红红的一片。

　　折竹只一想，就耳热。”

　　“九岁。

　　商绒见他将一旁的藤编兜子拿起来，那根竹竿被他藏在了山石缝隙里，她再往一眼柳树旁的水面。

　　“你在公主府，而她并未踏出禁宫半步，你如何确定是她？！

　　他原本是因她那一声“息琼哥哥”而耿耿于怀，又思及自己也年长她一岁，却未料她此刻心中所想，与他的心思南辕北辙。

　　“我们起了这一身的疹子，寝房里全是蛇虫鼠蚁！我没有！”

　　她已不是过去那个孩童。”

　　他喉间微动。”

　　可要如何办, 陛下才能满意？

　　“这两条鱼很肥，勉强可抵四条，”

　　少年仿佛洞悉了她心中所想一般，他泠泠的嗓音裹在这片绵密的细雨里，“剩下六条，你可以用别的来抵。

　　“曾经我不愿学的，不愿接受的，在证心楼里都已领受过了，道经千卷我已熟记于心，对我来说，那些已经不是要拼命才能记得住的东西，皇伯父若要罚我，那就罚好了，”商绒的鬓发湿润地贴在耳侧，“是你与我说的，他们既认定我是大燕的祥瑞，那么即便我不听话，也没有人敢轻易伤我。

　　“胡大人。

　　她们二人的母妃则由宫娥扶着，并不敢上前，只得在伞下暗自垂泪。”

　　胡端良还未应，便见眼前的衣袂一晃，梦石已往阶梯上去了。”

　　一名臣子擦拭着额上的汗，叹着气：“陛下这意思，是要胡大人您看着办了。”

　　商绒垂着眼看她。”

　　“臣年纪大了，难免有些毛病。

　　胡端良再转身，却见那位梦石殿下身着宽松的道袍，悠闲地踏上阶来。

　　“大殿下。

　　“对吗折竹？”

　　蕴贞与蕴华皆是浑身一颤。

　　雾气浮动，雨声沙沙的，折竹无声审视她那一张不沾烟火的明净面庞，他的唇角微弯：“嗯。”梦石说着，抬起手便要唤人，却见蕴华与蕴贞几乎同时抬首盯住他。

　　商绒才回纯灵宫不久，淳圣帝身边的宦官德宝便带着口谕命她来含章殿，哪知她才上了阶，便见蕴华与蕴贞正跪在殿门外。”

　　商绒对上他漆黑的眼眸。

　　他这般与淳圣帝相似的眉眼，无声的威严，令蕴华没由来的心内生惧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商绒将他从浅水里拉出来。

　　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差事。”蕴华头上大朵的芙蓉绢花浸了雨水变得湿哒哒的，整张脸红肿又狼狈。

　　胡贵妃正被禁足，作为她的兄长, 胡端良近来也是如履薄冰, 如今文孝皇后之子梦石归来，陛下对其的看重又有谁是看不出的。

　　隐秘的山石缝隙中，商绒懵懂地望着他片刻，被少年眼中的神采弄得心乱如麻，她的脸颊隐隐发烫，不知是意会了些什么，垂着眼睛躲开他的目光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那是要成亲的，可我，可我是不能成亲的……”

　　折竹愣住。你那么唤他。

　　折竹微微俯身，用衣袖擦了擦她被雨水沾湿的脸：“商息琼年长你几岁？”胡端良勉强露出一个笑。

　　各有各的慌张。

　　“明月。

　　成亲的女子，要唤自己的丈夫作什么？”一名臣子心生怪异。

　　“这里是蕴宜离世的地方。

　　“何必惺惺作态？”

　　商绒不知他为何这样问，却还是乖乖地答。”

　　“可要我亲自问一问贴身服侍你们的嬷嬷？”

　　胡端良疲惫地摇头, 才走下几级阶梯, 却见不远处两名年轻女子被一众宫人簇拥着临近, 竟是蕴华, 蕴贞两位公主。

　　正如当初助陛下重创荣王, 夺得皇位的裘遗光, 那般功绩, 后来再无可用之地, 陛下不也说杀便杀么？

　　“你皇伯父也会知道，不怕吗？”

　　阴雨天，雾连绵。

　　少年近在咫尺的一张脸，眉眼漂亮得不像话，他纤长的眼睫底下，那颗小痣透着一分的冷感。”梦石侧过脸，温和的笑意顷刻收敛。

　　“如今朔野大旱, 正需粮钱, 可摘星台重建要钱，星罗观修神殿也要钱，国库里如今哪有那么多的银子两头兼顾？”

　　“那你说，蕴宜说的是真的吗？

　　她如此平静的神情，蕴贞看她片刻，撇过脸：“没有！”

　　商绒低声应。

　　“这是怎么了？

　　“方才那道士一定以为是你在这里祭奠亡灵，”

　　折竹抱臂，倚靠在山石上，“说不定，他还会告诉凌霜。”

第67章 簪花髻

　　淳圣帝已连着几日未曾上朝, 内阁元辅胡端良带着几位大臣在含章殿中将近来朝中所议之事，如实禀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