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么,难道我就是长风吗?你们只凭几封密函,一处密道、射术来辨认,实在太过荒唐!
有那么一刻,他生出了退兵的心思。”
司徒陵不受他相激,身子挺直,躬身一拜道:
“我今日,只以司徒陵身份前来,请殿下退兵。你的兵虽看似勇猛,其实士气已弱。他玄袍丝毫不乱,墨发披肩,唯独方才强撑的劲道似乎松了下来,眸光下敛。……”
辰霜道:
“当日长风坠落万丈悬崖,或许头部受损,万一忘却了身份,为有心之人所利用,也尤未可知啊!”
“你早已决定了,是不是?或者说,我从未得到过她。”
“他若是长风,怎会眼睁睁看着他自己拿命守下的峒关落入敌手?”
叱炎沉默了片刻,漫不经心地扯了扯手中的缰绳,问道:
“是她让你来的?怎么,大唐竟肯收你这二度叛将?若不是那件事东窗事发,被断了一臂,在玄军中地位应是仅次于主帅。”
崔焕之惊了片刻,又哼笑着讽道:
“绝无可能。记忆像是缠绕的线团,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线头,却又没抓住,散在了千丝万缕之中。”
司徒陵眉目温柔,笑着继续问道:
“若他不是,可悔?
他心中总有感觉,峒关那晚,她并未施展诡计,只是真的将他认成了那个情郎罢。据随军巫医禀道,全身并无大伤,只有几处皮外伤罢了,可状况就是时好时坏,他和巫医皆是毫无头绪。无论他是长风还是叱炎,我皆无以为报。”
“我信你有强攻下凉州的兵力。我亏欠他良多,就算拼上这条命,也要让他想起来不可。凉州事大,还望将军允我一试。
叱炎稳住逐渐紊乱的呼吸,沉声问道:
“来了几人?
叱炎不由偏过头,目色沉沉,凝望着帐帘外。”辰霜面色薄红,垂头捻着发丝,又轻声道:
“你此前去,可否帮我告之他。”
“退兵?对此,恐军中生异心,两人皆是不敢伸张,这几日战事和军中大小事务只得由葛萨一人操持。
“殿下,葛萨大人,大唐凉州遣使臣前来谒见。成了,便是大功一件,就算不成,我亦无损失。”
“其次,你的粮草数日前为崔焕之突袭所烧,虽未动其根本,但军心已摇。莫要行终生后悔之事!她这样的女子,对殿下三心二意不说,还害得殿下这般,真是个祸害!
葛萨见到来人之时,偷偷瞄了一眼一个身位前的叱炎。”
叱炎眸光一转,葛萨知趣地退下。
被热浪拂身的葛萨满头大汗地掀帘入帐。”
他侃侃而谈,目中灼灼,恍若仍是那个名动京城的司徒家俊郎:
“且,某也算在回鹘待过数年,通晓回鹘语,领过兵守过城,在玄军中亦有熟识。
“殿下……”
自他跟随主子以来,克取了峒关当晚,是他头一回竟要搀扶着叱炎上马。”
司徒陵仰天长叹,道:
“长风当年授我剑术,有师徒之情;玄王叱炎,于我亦有知遇之恩,宽宥之恩。
他还未听老熟人说几句,便被屏退了。”手下禀道。
葛萨将他扶起,递药予他,恨恨地气急道:
“一定是那个陇右军师,打不过我们,就施了什么阴诡之术。
司徒陵收回笑意,微须的面上沉静如千帆过尽,历经波劫,他的声音是一贯的厚重:
“若他真的是长风,我绝不能让他一错再错。她毫不犹豫道:
“不悔。只要他放弃攻打凉州,我愿……”她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,已是微不可闻,“我愿回到他身边,继续做他的妻子……”
“你是想待在他身边,帮他恢复记忆?
显然,来的使臣虽是个熟人,但还是个背着剑匣的男人。草原上一向以武力服人,玄王麾下的司徒将军治军有道,能文能武,远近闻名,一向为人所钦佩。
“凉州陇右军使臣司徒陵,见过玄王殿下。好比冲风之衰,不能起毛羽。
无人前来。
闻言,数日未下榻的叱炎,竟然一下子惊起,速速穿上衣袍铠甲,向帐外走去。无论如何,陵哥支持你。有要事在身,请与殿下单独相谈。她感怀良久,心中平静,低低道:
“陵哥,谢谢你如此帮我。他自小甚少见到她如此小女儿家的作态,此时心中五味杂陈,感慨万千,只轻轻道了一句,“好。
可她心中存了不可与人道的念想,此时不由望向崔焕之,想要再辩几句。”
辰霜点头道:
“我有一物,请你届时交予他一观。攻城本讲究一鼓作气,可玄军已再而衰,三而竭。”崔焕之拂袖。也就你愿意相信,长风尚在人世。”
“你……简直荒谬!”
辰霜知他早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,口中却只流露只言片语。我已是个无用之人,唯独此事,或许可以帮得上忙。我们再打下去,不过为祁郸人所收割罢了。”
只是她的忠贞,不是对他叱炎的罢了。
辰霜追了出去:
“陵哥……”
司徒陵行出数十步,才回头驻足,望着她面露忧色,轻声宽慰道:
“我知你心焦,你且放宽心,我来替你一探。这又是何必?他垂眸,望着底下神色丝毫不惧的男人,讽道:
“你还敢自称陇右军使臣来见本王,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“这……”葛萨回身,说道,“唐人此番前来,定是没安好心,难道消息走得快,是来探殿下虚实来了么……”他话音未落,却见身旁主子沉寂的眸光倏然一亮,便兀自闭了嘴。但这,绝对不是上上策。”
“你再如此强硬,不过与她渐行渐远,互伤之下,永失所爱罢了。
他见叱炎身形虚弱,面色发白,只着中衣,几缕墨发散乱在肩头和额前,更显得人萧疏轩举。”
辰霜知晓,他说得不错。你前去,我不放心,且崔焕之亦不会放任你去的。”司徒陵似是早已看透,他摇头笑了笑。”
她扬起头,露出白净如初雪般纯粹的面靥,皎然生光。”
语罢他转身离去。
这几日浑浑噩噩,拾起的头绪却又断了。”
他不禁心叹:
天光波折,为何要对有情人如此残忍?心里强烈的欲念让他朦胧地感到,他想要守护凉州,却不是以叱炎的身份强取凉州。
岂料崔焕之径直掠过她,下颚抬高,目中骄矜无人,对司徒陵笑着应道:
“我允你又如何?
辰霜“嗯”了一声,眼神流露出沉定的光芒,坚定不移道:
“哪怕希望渺茫,也要试一试的。”
“决定了。”
“仅一人。他大步疾行,焦急地望着榻上闭目养神的主子。但……”崔焕之顿了顿,挑眉道,“我陇右军守城为先,抽不出人护送你出城了。
总之,不是主子所期待的那位。某无才无德,客居凉州已久,承蒙崔氏照顾,愿为使臣,替将军分忧。”
“如此桩桩件件的巧合,他怎么就不可能是长风?”
司徒陵微微一笑,拜谢道:
“谢崔将军成全。”几缕倦意涌上他的面容,俄而,他淡淡道,“我早就失去她了不是吗?”
***
数十里外的玄军营帐中。
葛萨叹了一口气,不知该暗自庆幸,还是与主子一道失望。我说的话,他们即便不信服,也要敬我三分。”
“况且……”司徒陵顿了顿,道,“你明知凉州是她所爱,却还要一再毁掉它。你对它的套路,它也可以再对你用一次。”司徒陵并不惊讶,只是确认地问道。他睁开了眼,饮了药后神色稍舒,摇了摇头,淡淡道:
“她是这世上最为忠贞的女子。”叱炎站起身,出言厉声喝道。”她没有一丝犹疑,径直一一列道,“宁远也知道,那人的射术,与长风极为一致;他在回鹘的身世,也与长风坠崖的时间点吻合;还有那日的密道,世间的确无第二人知晓!
葛萨两眼放光,愣了半刻,只得硬着头皮跟上。”
“住口!
千万个似幻似真的场景交织在一起。我若是某日巡城,不经意发现了这处塌陷的城墙,不也能发现那处密道。之后一连数日,叱炎时常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,看起来像是昏迷,却仍有神志。再者,你必然已知,祁郸已在重整旗鼓。”叱炎胯-下的马嘶鸣了一声,仿佛也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,他俯身盯着司徒陵极其平静的面容,挑眉道,“凭什么?
可他又还在期待着什么呢?
“难得有情人。
他一时不知如何汇报战况。某目测陇右军中,无人比我更堪当此任。无论崔将军允或不允,某必要出城劝和。
争执不休间,司徒陵淡淡出言打断了二人,单臂拱手道:
“崔将军,此事多说无益。无需耗费陇右军一兵一卒护卫,只某一人,独身前往敌营。可他脑中的泥淖,像是被她的几句哭喊声掀动,污泥之下,内里深埋的记忆翻涌了出来。
这一使臣人选,确实比她合适得多。”
“陵哥文武皆不逊于人,不可妄自菲薄。生死你自负罢。她若是清醒过来,定也会发现自己又错认了罢。
二人出了帐门,为了彰显气势,高坐马上,迎接独身一人前来的大唐来使。
他觉得自己是叱炎,却好似不止是叱炎。”
干脆利落,斩钉截铁。”
司徒陵道:
“殿下瞒得了别人,瞒不过我。